不如,就化作虚无(荒芜)。
她在想,龙门没有教堂,人们的灵魂何处去依托。而她的灵魂,从无依托。她望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嘶吼着叩问不知哪里的神祇,喊到喉咙嘶哑,喉咙在寒夜里烧起来,嘴巴都哑掉,这个世界终究没有回应她,悄无声息,只是撞上了沉默的一堵墙。她痛彻心扉,痛得肝胆欲裂、神形俱灭,世界不发一语,只是轻轻地、轻蔑地,吐了一口气。我喝得烂醉,我喝多了,为什么你还是滴酒不沾,为什么你还是铁石心肠。
阿尔贝托把她驱逐出萨卢佐的时候,利用了青少年法庭。她看着审判席上的法官,她敲下那柄法槌,脑子里全在想德克萨斯,想德克萨斯上庭的时候。她在听审席上,看着她,看着不知道该不该称作什么人的德克萨斯,只是觉得看见她很欢欣,想她因为自己的恶作剧一定又会露出有趣的表情。就像那年吃下那颗酸葡萄一样,眼睛那么亮,表情那么有趣。她想她喜欢挑衅她一定也是一样的理由。挑衅,挑衅,挑衅会让软弱者露出原型,但只会让有意志的人更加坚定。她如此渴望看见那样的德克萨斯,表情亮烈,像草原上的白马。所以她走了神,没有听见法官提问。法官说——好啦,好啦,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拉普兰德在庭上伸展开双手,行了个礼,我全部认罪。她想这些年她靠着想德克萨斯才能撑下来,才可以撑下来,靠着看见德克萨斯的理想,像看见了她自己的理想。法官的话语模糊不清。在把她押到青少年惩戒机构的路上,拉普兰德跑了。她在手心里捏了个粘土炸弹,借故装可怜说要上厕所,解开手上的镣铐,回身炸了押送车的轮胎。她一路逃到龙门,身上有家族的驱逐令,还有叙拉古法院的通缉令。
所以她找到了罗德岛的时候,她觉得她应该是要死了。狂欢吧,烧完了她的生命,就死。她把两把剑架在不知道哪个干员的脖子上,她说,她问,德克萨斯是你们这里的员工?(脑子都快要烧化了,矿石病好痛。)那个干员好像见多了这样的疯子,又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疯子,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冷静下来,一眼扫到她腿上黑色的源石结晶。她最憎恨这样的眼神。怜悯吗?同情吗?同理心吗?关心吗?哪一样,她都不需要。这里需要医疗照护,干员拨起通讯器,有矿石病患者。你在开什么玩笑?拉普兰德把剑架得更紧了一点,没有听见我的问话吗?回答呢。吵死了。通讯器的滋滋声。吵死了。眼睛里都看不清晰,面目一片模糊,衣服模糊成团块,像洇开的水彩画,像她小时候不甚抹开了颜料,像——镜子里她每次看见自己的样子。然后她的确是卸了力,身体好像变得很软,很虚弱,晕了过去。
她去找德克萨斯的时候,脑子里想了千万遍和德克萨斯再会的情境,无出其右,德克萨斯一定会是一张冷漠的脸。而她,刘海该是什么样呢,她对着少女服装店橱窗里的镜子整理额前的头发,直起身来,看这套衣服够好吗,手套上还有两个十字架,够好吗?她转了一个圈,黑色的衣服下摆像黑色的裙裾。她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幸福地在冒泡泡。她走在街道上,侧头看行人遛的小型犬,小型犬停下来冲着她叫唤,她一下子冷了脸。小狗夹着尾巴走了。拉普兰德把两只手放在头后面,哼着不着调的歌,一跳一跳地往企鹅物流走。听说德克萨斯在给一只企鹅打工?哈,真有她的。她的确见到了,她见到德克萨斯的时候,德克萨斯确实一脸漠然,眼睛里有伤痛的荆棘,像要把她扭缠在其中杀死。她看在其中,像是看到了德克萨斯一路走来的荆棘。她一瞬间失去了声响,像是头脑被封在玻璃罐里浸入了水,有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像是有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突然有一种告诉她一切的冲动,那种冲动是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喷涌出来的,诉说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种种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一个个肥皂泡泡,还来不及说出名字就纷纷破碎。她觉得,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泡泡都会纷纷破掉,她彩色的幻梦也会一起碎了。像是说出来之后,就会一路生花,长出枝叶来。但她亲手掐碎了它,掐碎这种冲动,眼睁睁看自己拉起谎言的笑容,谎言的帷幕,说所有言不由衷的话,撒所有言不由衷的谎。她想,这一瞬间,心灵破碎了。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亲手掐碎,换成半口呼吸,再吞回喉咙里,囫囵着全部吞下,顺着喉管,一路滚落进胃袋,撑得胃里涨涨的,有些疼。她说,哟,德克萨斯,好久不见。她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很阴沉。德克萨斯说,……你来干什么。拉普兰德说,看看老朋友,不可以吗?……。德克萨斯不说话,德克萨斯把双手抱在胸前,然后转身离去。更多的手涌过来,扼住了拉普兰德的咽喉。她想要伸出手,她想要抓住——抓住,抓住什么?最终,她只是笑起来,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她说,德克萨斯,只是打个照面,你逃不掉的。她觉得窒息,那些手最终握紧了她的喉管,使得它紧密闭合。她一瞬间无法呼吸,挤不出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