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不免觉得有些悲哀,她问祥子:“狼人都是群居的吗?”
“不全是,但大多数都如此。”
“啊,真好啊,有点羡慕...感觉会很热闹呢,吸血鬼都是独居的。”
祥子摇了摇头,“即便是家族里,也并不总是热闹温馨的。”
爱音把脸从膝盖里偷偷挪出一点,微微侧头看她。
祥子的神情比风更冷更肃杀,缓慢而清晰地说道:“真正的家族,从来不是靠什么亲缘骨血来彼此相连。而是耻辱,秘密,阴谋,还有——肮脏的背叛。”
寥寥几句,可是爱音好像全懂了。为什么贵族在逃亡,为什么伤口是长条抓痕状,为什么有时候眼神会突然变得很恐怖。
好沉重,沉重到她好像无法再多看祥子一眼,只能把视线对着天空。
祥子放柔了声音,眉眼被重新展成笑,“所以,爱音,这世上很多东西完全不是表面那样的喔?实际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祥子继续说:“再说回信仰,人是为了逃离虚无才信教的,那不过是一种精神支柱。连短短数十年光阴的人类也想要拥有能够寄托心灵的事物,对于接近永生的我们而言,或许更是如此吧?”
有什么鼓鼓的东西被一语戳破了,里头的内容物从孔洞流了出来,慢慢的,不疾不徐的,触感很温柔,但也很冷。吸血鬼因此突然意识到一种无比庞大的寂寞正在慢慢走向她们,比天上闪耀的群星加起来还要庞大,无论在尚未到来的过去,还是在已经过去的未来,她们始终无法漂浮在岁月的洪流中,她们是洪流本身。她们看到一切,也得到一切,然后再失去一切。
她既怕死又怕永生,可是她唯独不能像人类一样活着。爱音从未像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寂寞是比生命和死亡还要永永远远的事情。真可悲,她们拥有和神明一样长久的肉体,却没有和神明一样超然的灵魂。
原来是这样。并不是作为新生吸血鬼的人类旧习难改,而是此后无数个夜晚她只能在黑夜里点灯,在光真正到来的时刻闭上眼躲进黑暗,在黑暗降临后却要靠火焰和灯芯燃烧的那点儿轻微噼啪声来制造一种不孤独的假象。
或许自己会在活够了的某天早晨,开门走出去抱着阳光变成灰。她早知道的,可初拥后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这种滞后性的孤独原来永无尽头。每日,每月,每年,百年,千年,万年。永生是永恒的孤独。
她怔怔地摸了一下眼眶,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泪水也是冷的,和她的身体一样。太失态了,慌里慌张地想要去揩干净眼泪,却听见了祥子柔软的声音。
“爱音想哭就哭吧,这世上从没有任何生物不畏孤独。”
你也怕孤独吗?可是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坚定无畏呢。语言会说谎,文字也会说谎,或许我们应该用肢体、用眼睛交流,但我宁愿相信是太阳过于渺小,坐在你旁边就能看见你眼中的全部。她泪眼朦胧的目光停泊在祥子的眼睛上,金色瞳孔中,她看见自己在流泪,流进那颗太阳里,太阳就变成了琥珀,她或许会死在里面,因为她已经没有呼吸,被琥珀拥死的飞蛾,在静止的时间里见证岁月。
祥子坐得更近了一些,牵起她的手穿过指缝握紧,温暖的,将她锚定在整个冰冷夜晚的中央,教她从狂风骤雨的漆黑世界里寻找方向,她原本恐惧会永远迷失在那里。
她忽然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
“我可以喝祥子的血液吗?”
“当然。” 祥子很温柔地笑了。
狼人把长衬衫袖子一圈圈卷起,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伸到她面前。
“请吧?”
吸血鬼的猎物食谱里有人类,有食草动物,还有些小型杂食或食肉动物,但是狼人不在其中。从前不在,现在不在,今后也不会在。狩猎一个狼人的危险性太大,并不值得冒险,而狼人心甘情愿为世仇献出鲜血的情况更是史无前例。
所以,尽管不是像对待猎物那般直接咬脖子,她依旧已经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