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用几回冬眠药?”我轻轻地问,仿佛是要给那些过去身份的主人们一个交代。
我会死,我注定会死。
“你已经不能再继续使用冬眠药了,阿水已经把你的情况汇报给了谋博士……”阿风电子屏上的兔子还在移动,她没有管理她播放的内容,只是在用调低了音量的合成音通知我,而我只是看着那只兔子,居然在草原上找到了其他的伙伴。
“可你还得在明天之前去到那个艺术家那里报道,关于你的替补,我们还在想办法。”阿风有些逃避,我只是在看着那些兔子们挤作一团安静地吃草。
“我过去用过的那些身份还有资料吗?”我收回目光,看向空白的金属天花板。
“你的一切多余消息都会被销毁,每次易容之后,上次的身份信息都会被回溯清除,你不必担心隐退之后的安全问题。”阿风电子屏上的兔子被一个文件夹取代,而这个像素文件夹又播放了一遍被彻底粉碎成最小单位的动画。
这下,原本就如同残影的鬼魂们彻底消散了。
我除了维这个名字,还有什么是能确定属于自己的呢?
“阿风,你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吗?”一种悲哀涌上全身,我的提问里还带着喉部痉挛导致的气音。
阿风没有说话,她握着我的机械手微微用力,这个问题是相当尖锐的。
“不记得了,完人们的资料库里能找到我和阿水的旧数据,但我们也对那些外表没有熟悉感了。”她轻轻说道,很刻意地用了拟声器。
从她黑漆漆的凸面电子屏中,我看到了苍白的自己——一头金发,皮肤泛白。
阿风和阿水,她俩的真实身份是完人制造的芯片人类,三年前她俩和贝还都在IOP的附属实验室里搞边缘研究,事故夺去了贝的双腿以及她俩的肉身。如今她俩的软组织只剩下了被接入子宫中的大脑,是谋为荷博士的秘密手笔。
如果真要论各自的出身,她俩本应是以太城的顺位继承人——视将完人们养老送终为己任的芯片胚胎,是完人们的生化科技巅峰的作品。
但是这些从诞生起就被同步植入硅基芯片的胚胎的人造生命,完人不允许他们拥有自由。完人只将他们视作自己的工具之一。
谋博士将完人们强加在他们造物身上的枷锁打破,在阿风阿水严重受损的血肉之中取出了她们的子宫与大脑,其他的脏器和神经都遭受严重冲击,在伪装了她俩的死亡后,谋博士对她俩的脑做了绝密实验。
实验当然是成功的,据说手术过程的曲折程度可以比作在一张白纸上做动画——
只能用魔法来形容。
从细胞分裂伊始就锁住阿风与阿水的生化芯片,会在离体时同步摧毁芯片人的大脑并不可逆的失活,变成一团毫无用处的肉瘤。谋博士骗过了这个刽子手,把无价的自由还给了她们。
我们很少聊起过去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因为枷锁在灵魂上磨出的伤口终身不愈,她俩也确实厌恶着过去为奴的自己。
“我想去见见老者。”我终于开口道。
阿风没有动,她也没有故作镇定,我知道,她在等我自己开口解释。
“我想趁我死掉之前,多知道一些过去一直装作没有兴趣了解的东西。放心,我不会背叛我的家乡,和我的同胞,以及你和你妹妹。”我微微笑着,以及换了张脸的我倒映在阿风的电子屏上,真的像是濒死之人正自言自语。
“去吧,老者也知道了你的情况,贝正在往回赶,我会告诉她去老者长屋与你汇合……”阿风侧过头,有些不愿与笃定自己将在下次行动中牺牲的我对视。
“趁这次机会多陪陪贝,不要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她塞给一个监听器,为我理了理衣装,酝酿良久,最后说。
不要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我点头,带着她的几分顾虑和几分悲伤出了门。
六
所谓的完美人类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能轻易将同样身而为人的我们看做奴隶?
祖辈们说完人们都是一群神祇,是动动手指就能毁灭整个世界的存在,隐晦的教育中,训诫我们要想在他们的光辉和阴影中幸存,就必须学会忍耐。
无论是恨也好,还是爱也罢,他们都因衰老和苦难死去了,而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们完全没有颜改。
所以他们的名号越来越响,在整个胎盘城,倘若完人来视察,说不定我的不少同族会自发地向他们下跪。
不是祈求食物和干净的水,而是最为简单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