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兴趣听这个宣讲,我要回去继续雕我的命运三女神像了。”
把这场临时会议搞得一团糟的艺术家凯雷特也哼着小调推门走了出去,其他完人们相互看看,征得擎火者的点头同意后,会议散场。黑灰色的屏蔽立场后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不由分说给了我们无辜躺枪的五个性偶一人一枚麻醉弹。
等被冬眠药保住一条命的我再醒来时,就已经被抛尸在C号垃圾填埋场里了。
他妈的,又得找阿风换张脸才能复工了。
四
无论先前遭遇了多么激烈的争执,生命遭遇了怎样的毁灭,冬眠药都将它们封堵在了梦幻似的记忆里,偶发性的心悸和强直就是身体对于劫后余生的真实反应。
从迷雾般的过去苏醒,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贝出任务没法一直等在我身边,看护病床前只有阿风——她的人皮伪装挂在一侧的墙壁上,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黝黑透亮的纤纤人偶。
“哦,维,欢迎回来~”阿风的电子屏上跳出了古早操作系统里默认的像素沙漏动画,就像我被完人们丢下以太城,用不了几天就得再屁颠屁颠地跑上去,等待下次再被扔下去——
“贝呢?”我左右张望,头还是很昏沉。
“阿风一直守在你身边,你却直接问起别的女人,唉……”阿风拿起一块操作板,故意戏弄我。
“好啦好啦,你不是都检查过我的记忆了吗,想让我怎么跟你打招呼,说‘再次感谢你翻看我的大脑’吗?”我苦笑。
“那只是在综合评定你的神经突触修复情况——结论是一如既往的完美。”阿风放下操作板,银灰色的合金天花板打开,降下一台显示器,是我的新身份。
“洛娃·索科洛夫,希望你喜欢你的新名字和新容貌。”阿风望着我,没有闪烁揶揄我的像素小表情。
“斯拉夫人?我的新身份。”我不确定我的俄语还记得多少。
“也可能是欧罗巴人,毕竟我们没时间给你替换骨架,反正捐赠者生前看着和亚洲人没什么两样。”阿风勾了勾我的鼻子,我现在的这张黑发褐瞳的瓜子脸也不是我的原初容貌。
“什么时候动手术?”我叹了口气,低沉地问她。
“现在是以太时间的早上九点,手术时间定在明天这个时候。”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右上臂,“你的蛇柱图腾会从左腿内侧移植到右臂这里,上个月种在肱骨上的生化神经回路胚芽发育良好,修改上面的信息也会顺利很多。”
我又想起了那个已经凋亡的小天使,她的改造成果必然是诞生在无数失败品和残次品中的。明明IOP可以比那群完人们做得更好,但所有IOP的造物都要打上蛇柱图腾的钢印,而在那群完人眼里,有着蛇柱图腾的我们都是喂不熟的野狗……
靠,我是在嫉妒么……
“脸色不必那么差,术后恢复很快的。”人工合成音无法模拟轻柔的语调,看起来我突然沉下来的臭脸让语气笨拙的阿风有点无措。
“我不是在生这个的气。”我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阿风的凸面电子屏,虽然我知道阿风是没有这种触觉的,但她还是用冰冷的机械手指覆在了我的左手上。
“你想看到透明度百分之几十的脸红?”阿风很认真地问我。
“我想下地走走。”我笑道。
明天过后,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在以太城中用另一个女孩的名字,然后继续当一个烟灰缸。
在此之前,我穿着风衣漫步在街道上,没有目的地地瞎逛。
这操蛋的世界总是这么压抑,但我依然热爱着我的家乡,无论她遭受了多少人的诽谤,她都是让我们在以太之下也能生存的巢窠。照我看来,她就是这个世界的底,如果她也没有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就都得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去。
诚然,她受以太城的统治与剥削,那群完人只会把垃圾留给我们,恶劣的生存环境瓦解了大多数人的道德与人性,我们这些胎盘城顽强的子民忙碌于互相撕咬,目光短浅如同下水道之中的老鼠。我痛心这样的族人,但也深刻明白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我愤恨地抬头向雾瘴深处望去,遮盖住一切光芒的无际阴影中只有依稀的信号灯在闪烁。
那是以太浮空城的底盘。
我叹了口气,双手插兜,意外发现外套里还有一包饼干。吃点什么也蛮不错,反正在换脸之前,我不能上以太城去吃茶点。
麻利地撕开包装袋,暗暗庆幸五块威化似的饼干没有被压碎,掰半块丢进嘴里,是淳朴的麦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