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谋为荷,此荷非彼荷。
“为荷”是旧时代中文书信末尾的惯用礼语,是“麻烦您了”的意思。单拎出来的四声荷,也是背负,承受的意思。
当雪梨在以太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荷花时,她才发现眼前这些漂浮在水面上慵懒轻盈的圆圆叶片跟谋为荷名字里颇有牺牲精神的四声“荷”完全是两码事。
从她认识为荷起,她就能感受到他步履沉重,仿佛压在他肩头的重担,从来都是有增无减。一些可能已经无法兑现的承诺,即使成了负担,他也不愿将其卸下。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趴在玻璃护栏上的雪梨凝望着人工荷塘里唯一的粉嫩荷花出神。
谋为荷来自胎盘城的最深处,不散的灰色尘埃奠定了他的人格底色,既看不清善恶,对生命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
以傲视同侪的综合成绩被招入生理研究所时,他距离修完学业还有一年。院方代表在面试结束后,就对其表达了超出预期的满意,提出让他破格参与一些保密等级更高些的试验。
要成为魔鬼,要舍弃感情,为了有朝一日把骑在我们头上的完人拽下马。
这是其中一位院方代表在离场时对谋为荷的耳语,那时候谋为荷还很青涩,他不懂这句话里包含着怎样的仇恨。他沉湎在自己尚有一年才能毕业就被破格征召入所实习的兴奋中,脑中只有一件值得憧憬的好事:妹妹会比自己和妈妈预料的更早恢复健康。
二十二岁的谋为荷在夏天正式成为生理研究所的一位特招实习生,所内的一切都让这个来自泥潭深处的大男孩有些目不暇接,着色之间里的一个个观测缸连同缸中有机物没有吓到他,而文档库里因权限解锁才能查阅的历史科技成却令他感到一阵晕眩——
人工皮肤,活体心脏移植,肝源再生,干细胞靶向培养,生化肠管缝合……
每个项目成就下方都有对应贡献人员的签名和日期,生理研究所不负其名在四十年间几乎把人体除了人脑外的绝大多数器官都搞出了移植和修复技术。
这些在此前如同都市传说般的医疗科技是每个胎盘居民的朦胧幻想,这些技术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在人类世界引发轰动,而这些技术全都应用出来,让人起死回生都不能说百分之百做不到。
“为什么……导师,为什么我在胎盘城中心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未听我的老师们谈起过这里面的医疗科技……?”谋为荷牙齿打颤,生得魁梧的身体竟也有些摇晃。
“这些都是旧档案了,”导师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年轻的实习生停止了因心情激动的发抖,“里面的每一项技术都已取得了新的突破,是因为有些签名的同事不在了,我们保留下来做缅怀的。”导师继续说道,让实习生的脸都涨红起来。
“可您还没回答我……”实习生支支吾吾。
导师昂起脸斜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把70年之后的文档给我整理出来,晚上开会要用到。”
导师撂下一句反问和一段命令就离开了,实习生没有觉得难堪,因为他已经知道,现有更加完善的技术,而且只是不面向地位低劣的胎盘城而已。
假如……假如真像传言所说的那样,生理研究所的职工家属也能享受到魔法般的医疗科技……
那妹妹的辐射病,在这些比魔法还神奇的科技库面前,算得了什么?
档案室里只剩下了谋为荷一人,他正攥着那些发黄的试验志愿者名单,努力不让面目狰狞的自己叫喊起来。
在那之后,实习生有意无意地去跟同所的老科研们吃饭聊天,生理研究所只是在哪儿都适用的总称,所有人体实验的场所都可以被叫做“着色之间”,这算是某种象征着他们对反人类实验的思想态度的特殊单位文化——
是在一次和以太城中心的强物理研究所的合作中,高能电浆把二十二个活体实验者直接电离,从一地焦糊碎肉中散出来的粉色蒸汽在观测玻璃上凝结出大颗大颗的油状琥珀,让二十公分厚的有机玻璃染中沁入了难以腐蚀祛除的焦糖色与烟黄色。
那次的实验不过是几个科研人员临时起意想看看活人被电离的情景,得到全所乐子人的一致同意后就把治安部门新送来的二十二个“志愿者”全安排到了一个全景缸中制造了这场耸人听闻的屠杀。
渐渐的,实习生也就知道了,所内一切生理科研项目,从经费到人员支持,都是由遮住自己头顶太阳的以太城承包的。而所内所有的科技成就,其专利都从属于以太城中的全体完美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