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小雨?”长歌轻声唤着,感受到怀中妻子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的僵硬。
夏小雨将脸更深地埋进丈夫的胸膛,那点小小的空间仿佛成了她最后的安全港湾。万千委屈如同无声的潮水,在她胸中翻涌、涨裂,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
为什么……偏偏是我如此不堪?
被抛到这个光怪陆离、力量为尊的仙道世界,空有昔日在凡尘足以自傲的清姿与聪慧,在这里却成了彻头彻尾的……“残次品”。
一个注定无法引动半分灵气,只能像个无底洞般,耗尽心爱之人心力和宝贵修行时间去“填补”的废物!每次看到那些仙门弟子无意间扫来的、混合着轻蔑与怜悯的目光,她就恨不得缩进尘埃里,消失不见。
更让她无地自容的,是长歌那始终如一、不惜燃烧自身也要护她周全的深情。这份深情越是纯粹炽热,就越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她的无力与拖累,在心底催生出一种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浓烈的自我厌弃感。她深陷在这份厌弃中,苦涩弥漫,如同饮鸩止渴。
“放心,”长歌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痛楚,手臂温柔却有力地收紧,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等我们到了新地方,安顿下来……若是……若修行之路依然渺茫……夫君定会为你寻来最好的驻颜丹、最上乘的延寿灵药!倾尽所有,也要护你容颜不老,寿元绵长!”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然,也含着一丝自我牺牲的隐痛:“大不了……这辈子我就止步金丹!这三百年的凡仙岁月……只陪你一人走完,看遍世间繁华,共度朝朝暮暮,何尝不是一番……圆满?”
“……”夏小雨的唇瓣剧烈地颤抖着,喉咙哽咽,几次想要挣脱这份让人窒息的“保护”,冲口而出那句卡在心底无数次的话——【离开我!去过你本该光芒万丈的仙途!别为我断送道途!】
然而,话到嘴边,却像被无形的藤蔓死死缠住,千斤重担压在舌尖。
她终究……说不出。
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吗?怕他真的就此离去,独留她沉沦于这孤寂冰冷的仙门,再无依靠。是那份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疯狂占有欲吗?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即便知道这浮木也在加速朽坏,也绝不愿松手,宁可一同沉沦。
更甚者,或许……是那份被深深压在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念头……【若他止步金丹,是否就……永远只属于我了?再不会被更高的境界、更长的寿元、更广阔的天地……所吸引?】
这些念头纷杂交织,如同毒藤缠绕,最终都化作更为沉重的铅块,坠得她灵魂深处一阵阵抽痛,几乎喘不过气。
有时,在那些辗转难眠、听着山风呼啸的长夜,夏小雨会忍不住沉入幻想。
她多么希望……命运从未对自己夫妻二人显露过残忍的笑容。
希望他生来便只是凡尘间一个无忧无虑的书生,自己则是他隔墙相望、青梅竹马的小家碧玉,没有超凡脱俗的力量,也没有翻江倒海的神通……两人守着四季炊烟,伴着柴米油盐,执手一生,平淡却安稳。
又或者……悔恨如同毒草般在心底滋生蔓延……只怨当年那个瘦小的身影,为了两人穿越后的一线生机,踏入那人声鼎沸却又暗藏污秽的酒肆,执起醒木,说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只恨那精妙的说书技巧,竟吸引了……那个犹如血神降世、刚刚完成尸山血海的真传试炼、正在凡俗游荡的红衣身影——夜无悔!
若是……从未有过那一次的相遇……
未曾被那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入道途……
是否此刻的自己与他,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城角落,在落满梨花的黄昏中,过着只属于他们的小日子?那里……或许贫寒,或许平淡,却绝不会有……这般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时刻担忧失去挚爱的锥心之痛?是否……就能避开这仙门倾轧,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