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够冷静看待失败、用心研究对手的鸣式,实在是比一个只懂得残暴阴狠的鸣式更令人恐惧。奥古斯塔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担忧放下,她问出第二个问题:“你只是侵蚀我的意志,转化我的认知,却没有抹去我的灵魂,甚至连我的记忆也一并保留。你不担心奥古斯塔重新找回自我,挣脱你的控制,然后再次破坏你的计划吗?”
利维亚坦的回答依然缀着笑意,祂似乎摇了摇头:“当年的英白拉多,比你还要顽强。滚滚岁月长河,波澜壮阔,后来者总是轻飘飘地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认为自己是前所未有的例外。”
奥古斯塔承认岁主的伟大,但也绝不否认自己的坚韧,她声音很平静:“我相信‘时间能杀英雄志’,我不相信‘世上没有例外’。”
神认真地注视口出狂言的少女,漆黑的力量已经占据了她大半张脸。祂或许想说两句话否定少女的自信、加速这个侵蚀的过程,但祂想到少女一路走来已经创造了太多不可能,所以高贵的神没法欺骗自己去说一句“不相信”,祂只是微微一笑:“我当然可以相信你能做到,只是……还有时间去验证这个吗?不止是七丘,整个黎那汐塔的故事都快要到此为止了。”
奥古斯塔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她说:“不妨一直验证,直到没有时间。”
“最后一个问题。”
“在七丘和拉古那的歌剧里,总是不缺少这样的桥段:胜券在握的反派喋喋不休地与主角对话,最终被主角抓住机会反败为胜。这样庸俗老套的剧情,人们称之为‘反派死于话多’。利维亚坦,我或许不是歌剧里的主角,但想必你绝不否认自己是故事中的大反派吧?请告诉我,和我说这么多话,给我们这么多时间,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听到这样一个问题,神有一瞬间的惊愕,而后是止不住的笑:“奥古斯塔啊奥古斯塔,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但是没关系,神的博爱应当叫你知晓,所以即使是这样荒唐可笑的发问,神也会认真回答你——”
“在如今的黎那汐塔,岁主英白拉多已经被我压制无数年,祂空有神祇的眼界却没有神祇的力量,所以祂的意志都快要被我磨灭、祂的身躯也几乎被我占据。想要翻盘?除非祂凭空获得力量,而我又恰好没有注意到祂——现在我的目光的确在你身上,让我们祝英白拉多好运吧,希望有主角能给祂输送力量。”
“我的孩子,拉古那的圣女,芙露德莉斯,在降世之后不幸染上了‘人性之毒’,居然为了蝼蚁般的人类向她的造主挥剑。但即便拥有神赐的伟力她终究只是孩童,没有神的眼界她永远无法真正伤害到我。除非我一边伸出头颅,一边亲自教导她如何出剑,嗬嗬嗬……”
说到最后,利维亚坦自己都感到好笑,祂向奥古斯塔揭示了能给祂带来失败的所有可能,而这些可能几乎都是“不可能”。
但空气就这样突然沉默,虽然看不见利维亚坦的真容,但奥古斯塔能想象到,神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祂突然意识到,奥古斯塔说的是“我们”。
因为祂突然感受到,那道几乎被磨灭干净了的、属于岁主英白拉多的意志在一瞬间强大到能以“伟大”来形容,并开始和祂争取神躯的控制权!
今晚的利维亚坦是个爱笑的,但祂现在已经笑不出来了。
奥古斯塔从小到大就不爱笑,但她现在笑得张扬、笑得肩膀耸动,眉眼都笑得弯曲,让泪水要走的路也像英雄们的征途般坎坷。
“翡萨烈家族…坎特蕾拉…这是谁?她为什么能和英白拉多共鸣?”
“通过二次共鸣获得的力量…全都反哺给英白拉多?为什么,这样强大的力量,为什么舍得就这样放弃?”
“英白拉多!我承认你有资格与我谈判!说出你的条件,我愿意为我的傲慢付出代价!”
“强行夺取这副躯体的控制权?何其不智!耗尽你的力量也只能维持片刻,就这样浪费来之不易的力量,以后你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叫…足够了…?”
“芙露德莉斯!我的孩子,不要听信英白拉多的谎言!斩碎我的躯体,我的精神和力量依旧存在,我依然不朽!甚至失去神躯之后,我必须夺走你的身体,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的孩子,松开你的剑,继续与神分享永恒的力量吧!”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奥古斯塔沉默地见证这一切,时空裂隙之中不断传来利维亚坦的声音,这样的场景像是神祇陷入了疯狂,不断地自言自语。
她太渺小了,她看不见真实的战场,也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