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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期日拿起装着粉底的圆形小盒,这个东西看起来轻巧异常,却在底部有着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沉重分量。他把它拿到眼前,转了一圈,找到开启的窄口,手指一按就把它打开来。
盒子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粉饼和浅色的粉底。他捏起粉饼,以审视的目光看了看粉底的颜色,目光又挪到一边正在仔细推敲眼影盒每一格颜色的妹妹脸上。她注意到兄长的目光,很快抬起头,“怎么了吗?”
往常,他的目光会落在那双美丽的眼睛上,与他恰好相反的眼睛。他有时会想,他们看起来也许并不像是一对双子,迥异的眼睛就是明证。知更鸟的眼睛是剔透的蓝色,像是他从未得见的海,儿时的天空,或是梦中静默的星河;他的眼睛则是明亮到刺眼的黄色,他们彼此相望时,他总会觉得是星星在凝视着包容的夜幕,仿佛他可以永远地沉湎其中。
注视她的机会有很多,但不是现在。他强迫自己从那双眼睛上移开目光,转而试图捕捉她皮肤的颜色——粉底的颜色应当尽可能接近皮肤原色,他想——随即发觉这又是一个可怕的难题。十几岁的孩子还没有什么保养与护理可言,只需要饱满的胶原蛋白撑起光滑的皮层,耀眼得简直是在射灯下发光,近乎眩目,他看看粉底的颜色:一种略带黄色的亚白,只觉得丝毫没有可比性可言。“我觉得这个颜色不合适。”他说。知更鸟放下眼影盒,转过来低头去看他手里的粉底。她的目光垂下去,睫毛像那双眼睛的未尽之言一样放下来,然后是浅色的刘海,她还没把头发梳起来露出饱满的额顶,于是最终落在他眼里的就是细细的发旋,像是一个未解的谜。“嗯,我也不清楚…”她的声音中流露出犹疑。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年轻的面庞不需要丝毫妆饰,也就对此所知甚少。但这是知更鸟第一次登台——即便只是小型的家族内的演出,她也需要提前做到一名艺人应有的以最完美的状态登场——于是星期日自告奋勇,来帮妹妹研究这一堆他们其实都很陌生的化妆品。他觉得,在这方面知更鸟懂得应该还没有自己多。她的日程被音律、作词、作曲和声乐填满,星期日则是管理、金融、财务与法律,但他会抽出时间来看点和妹妹有关的东西,无论是十二平均律还是化妆入门教程。至少,他知道这个粉底的颜色一定不适合知更鸟。“是不是应该试一下?”知更鸟拿起粉饼,在粉底上沾了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朵花。她什么也没沾起来。星期日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探过身,撇开粉底上方一张透明的塑料片。知更鸟笑了笑,笑容中有点日后少见的孩子气的羞惭。她重新沾了一下,提起粉饼,在自己脸上和手背之间犹豫了片刻,选择先在手背上试试色。粉饼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她揭开,看了看手背。一抹苍白的颜色像一块瘢痕那样附着在她的手背上。“这个不合适。”星期日已经下了断言。他拿起旁边的卸妆湿巾,撕开一张盖在她的手背上擦拭,几乎没有用力。好在知更鸟也没什么经验,留下的粉底不太多,几下之后他拿开湿巾,她的手背除了一片水痕什么也没有。“换一个。”他说。知更鸟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也许,她敏锐的感觉在那时就已经显露,她察觉到了星期日些微的不安,好像他看见了一个不好的预兆那样。这不安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发觉,但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它一直与他相伴着,直到它真正应验,成为知更鸟脖颈后一个丑陋的疤痕。
星期日闪进后台。化妆师在给知更鸟涂眼影,她闭着眼睛,柔软的刷头一下两下,在她的眼窝里涂上一片浅蓝的水色,泪沟点点深蓝,像真正的眼泪。他一直在旁边看着,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没有出声,直到化妆师收起刷子,他和知更鸟一起松了口气。知更鸟听见他的声音了,疑惑地“咦?”了一声,但她敬业地没有睁开眼,只是问:“哥哥?”“嗯。”除了这一句,星期日大气不敢出,化妆师拿了睫毛膏出来,他有点怕刷头戳到她的眼皮——那样的话卸起来会很麻烦。睫毛膏一下两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除了化妆师和星期日没人能发觉。星期日一向毫不夸张地认为自己的妹妹是古往今来第一美人,但他也总是一次又一次重新发觉,她的美在每一点细微之处都格外鲜明。睫毛一根根纤细而浓密,像雪花,他想到不合时宜的比喻,又觉得这个说法与她浅色的发色相融得恰到好处,妆容也是一种冰凉的会让人想起冰雪的蓝色系。“好了。”化妆师宣布,星期日疑惑地瞄她一眼,又看看知更鸟。她已经睁开眼睛,端详着自己镜中的脸,惟在如此的时刻,她脸上的沉静近乎冰凉,这样的静默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她微微摇头,转向化妆师。“能麻烦您看下这里吗?”她客气地说,但化妆师像是没听见似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就走开了,去看后台的其他艺人,只留下星期日和知更鸟面面相觑。星期日最先反应过来,不出声地冷笑了一声。还没等他说出更多话,知更鸟就按住他的手腕微微摇头。“还有十分钟上台。”她压低了声音,快速地说,接下来的话她也不必出口,星期日默契地去摸化妆包。他这门手艺不算娴熟,幸好知更鸟需要的也只是些微修饰。不带妆容的脸在舞台的灯光照耀下总有些失色的苍白,他为她擦了腮红,又在卧蚕处加了点闪粉,让这小小的怠慢能被她眼中的光遮去,但他心里已经暗自下定决心要重新将这门技艺拾起来,即使他也会同时下力气,令他的妹妹日后永远不会被人如此怠慢,永远用不到他这门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