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少妇收起报纸就要起身,忽听醒木一响。柜台前的说书先生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只见扇面上明晃晃四个大字“原文再续”!翻到另一面,写着“书接上回”......他清清嗓子,悠悠念道:“
万古三皇五帝,阐截纷乱商周,
仙侠百家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释迦白马渡汉,北邙无数荒丘。
而今山河全非,人物依旧,
念甚隐与仕,去与留?”
“啪”又是一拍醒木!
“今日说书唱戏,说的不是旁书,正是救世真妙法,神仙不老方,还珠楼主的。请各位有钱的不吝赏,没钱的叫个好!”
“好!”
只有一个人热烈地回应,那就是复又坐下的少妇。《蜀山剑侠传》本就是她最喜欢的小说,听到有说书可以听,更是不自觉流露出欢喜可爱的神色。但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叫好时,她又忽然像少女一样羞涩了。
“好什么呀!又讲这个!”是阿烦拍着桌子:“我们要听刺尧记!”
少妇好奇地望过来,她看的书虽多,但从来没听说过哪一出叫“刺尧”的。
与她目光相对,阿烦有些飘飘然了:“刺尧,没听说过吧?就是刺杀大汉奸张敬尧!”
少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挑三拣四,不想听的——呸!”老板垂下头往痰盂里唾了一口,接道:“...给俄死叻滚。还想听刺尧?要命不要?我这店还开不开?”
阿烦一梗脖子:“怎?抗日不能提,杀汉奸还不能说?”
一旁的职员推推金丝眼镜:“聒噪......能不能安静坐着听书?”
“鬼子都骑到头上来了,还听个臀的书!”一脚踹翻长凳,“扛大包”们扬长而去。
少妇将茶钱摆在桌上,向说书先生歉意一笑,将门口的长凳扶好,也出棚去了。
客轮雾花号缓缓靠岸。
杨菱歌扶着船舷的护栏向下看,江浪打江堤,翻起雪白的泡沫。堤上,数以百计的搬运工排起长列,深曲的脊梁上,系着山一样的大包。
东岸的堆场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洋米、洋面,以及所有以“洋”字打头的舶来品。雪白的米粒从帆布下流淌出来,再以贱价卖出——而中国的农民,为了生活,还在吃放了几年发黄的陈米。
她又去看另一边的浦西外滩。剧场,银行,舞厅,商场......古典又新奇的建筑物连成一线,依托着“洋人的”租界,共同构成了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
船泊岸边,一小撮人早已聚集起来了。他们大多衣冠楚楚,举旗或拉横幅,仿若苦闷海洋里欢快的孤岛。
不想再看,杨菱歌理了理身上泛旧的靛蓝色直领短袖旗袍,像战士一样昂首挺胸地下船去了。
“菱歌姐!”
忽然背后被两团柔软撞到,然后是一双纤细的手臂环抱着自己小腹,身后的少女的呼吸游走在自己后颈。
“嗯嗯,好啦,还不放手?还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呀。”杨菱歌拍拍她的手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到很安心。突然,一个锐物突兀地划痛了她的手心,低下头看,“凶器”是一枚做工粗劣的结婚戒指。
“嘻嘻,放手?我偏不。”身后少女忽然恶作剧一样在杨菱歌腰上揉捏搔痒起来,“咯吱咯吱咯吱~痒不痒呀?”
杨菱歌一下子捉住她的双手,耳朵羞得通红:“你再闹!”
“就挠,就闹,嘻嘻!”少女的指尖在她手心里画着圈。
心里带着一分羞恼,九分欢喜与期待,杨菱歌转过身——
轻薄的维多利亚式白色衬衣,领口是系成蝴蝶结的缎带。下身香槟色的紧身马裤搭一双既可爱又小巧的浅色低跟短靴,此时靴尖微微内敛,显得腼腆又可爱。
再抬眼看她精致而略施淡妆的小脸,哪里还是两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呢?如果不是纯白色的毛呢钟型帽下她依然微鬈的头发,自己大概也会不敢确认吧?
“悦嘤。”
陌生感让杨菱歌不自觉疏远,但下一秒,徐悦嘤软软的身体再次跌进她的怀抱!
“菱歌姐!两年了,我好想你啊......”
这一次她只是紧紧抱着,没再作怪。
杨菱歌忽然感到很心疼。
自己这些年在北平,虽说生活很苦,但至少还有许多患难与共的战友——而徐悦嘤呢?只身一人留驻上海,默默为抗战事业奋斗,却连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人都没有.....她这两年来,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我也好想你......”没有多余的言语,杨菱歌张开双臂,与徐悦嘤紧紧地相拥。她身上的味道依旧。
轿车沿着霞飞路行驶,停在一处带着小块草坪的独栋别墅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