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后的上海。
整座城市都被寂静笼罩着,酝酿着不安、悲伤与更深沉的愤怒。
东边,惨白的朝阳下,隐隐能看到飘扬的旭日军旗。军旗后面是残破的上海港,日寇的驱逐舰就停泊在那里。再往后那影影绰绰的,是名为加贺号与能登吕号的巨大怪物。
银白之上,狼烟之下,这是1932年的申城,除夕。
在九一八东北三省沦陷后,日寇一边冲击着热河,一边向上海悍然发动了侵略。
好在上海,还未沦陷。
上海,忆定盘路,私立中西女子中学。
颓圮的校门前,三位身穿破旧深色冬衣的女学生已是冻得瑟瑟发抖,但仍向校外蹙眉张望着。其中一位头发微鬈的少女还穿着长裙和白色吊带袜,一双细腿更是冷得不住打战。
她旁边个子稍高的少女怜惜的搂住她,讲道:“悦嘤,你还是先回屋里去吧。我和笑笑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名叫悦嘤的少女嘟嘟嘴,道:“不能生火,屋里也一样冷。既然都是受冷,还是大家一起吧。”
另一个被唤作“笑笑”的少女也过来抱住她:“悦嘤你真好,嘿嘿,晚上给你做足底按摩。”
悦嘤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不要了吧。你的手法可不适合我......”
笑笑在她的耳朵边吹着气:“别客气呀,知道你怕痒,但你也挺喜欢被痒的不是吗?我的小悦嘤?”
“才,才不是!”悦嘤的耳廓都红了,“方巧笑你住口!”
“你不怕?真的不怕?”方巧笑往她耳洞里缓缓吹气,直撩得徐悦嘤浑身发酸。
她无力地半倚在高个儿女生身上,把这个可恨的方巧笑往外推,“你!回!屋!去!”
“唉,你们俩真是...”高个儿女生叹气,但也没有阻止两人的打闹——因为在今日的上海,最缺乏的就是这样的笑声,算是给单薄的现实染一抹彩色。
她叫杨菱歌,是中西女中的五年级生。身边打闹着的两位是她的室友,却都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方巧笑本来在北平上女中,九一八后,为了躲避战乱,她举家迁到了上海,只是没想到日本紧接着就侵略了这里。而徐悦嘤是复旦中学部的二年级生。复旦等大学的校区在上周被日寇空袭炸成了废墟,无家可归的学生只能被分散接济到了上海其他学校——当然,也有很多学生选择跟随部分市民撤离了上海。
她们留下了,因为她们还想战斗,只要一直战斗下去,上海就不算真正沦陷!
校内还剩下的二十多名同学,她们在白天缝制给前线战士的冬衣(为此她们拆了自己的冬衣),晚上则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比如用边角料裁制绷带。
在中西女中上学的大多是些富家小姐,对她们而言,这样的生活很苦,但她们必须坚持。
远处的雪堆动了动,两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过来了。
方巧笑看得最清楚,“是她们,她们回来了!”她放开怀里的徐悦嘤,向那边欢快地摇着手。
但三人凑过去才发现不对,这两个人身上都沾有斑斑血迹,还抬着一副担架!
菱歌赶忙上前扶住了担架,关切道:“校长,先生,你们受伤了?”
校长是三十岁的女人,姓薛名正。女先生叫海黛,是位一头金发的美国丽人,年纪才二十出头。
薛校长摇摇头:“受伤的不是我们,是他。”
菱歌去瞧,竟有种“遵大路兮揽子祛”的大胆想法,惹得她不由心跳。但看这人身上的伤口,却又心疼起来。
身旁,方巧笑叹道:“好漂亮的小姐姐!校长你们从哪里拐回来的呐?”
校长薛正笑责道:“就你会讲怪话——孩子们,都别围观了,先帮忙抬到屋里去吧。”
教室里很冷,因为很难照到阳光,所以比屋外更显阴湿逼仄。看着学生们把伤员小心翼翼地放下,薛校长皱皱眉,对一旁的女学生道:“这么阴冷可不行。小叶,麻烦把煤油暖炉取来。”
那个小叶的女孩站着,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海黛握住她的手,用不太标准的中文问道:“怎么了?”
“炉,炉子......被人砸了。”
“这...”薛校长掩饰心痛道:“是不小心摔了吗?”
“不,是被一个痞 兵砸了!本来我们都在一起取暖,后来那人听到这是日本产的暖炉,脸色大变举起就砸!还说就算冷死也不能用日货!”
无可奈何,薛校长只能安慰女孩们:“大家晚上睡觉记得多盖几层床单,至于暖炉,我再陪海黛先生去租界里借,不会让大家难过的。”
菱歌道:“校长,先生,你们先去休息吧,伤员由我们照料。午餐等着日寇空袭后开灶,你们睡醒起来就可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