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一百万两,这才是他对于小皇帝的“一番心意”。这陛下少年心性,学古代昏君建豹房蟀宫,修酒池肉林,养美姬爱婢,崇修佛问道,最是贪玩年纪。既然贪玩,那必然缺钱。倘若自己能为他谋寻一条财路,他焉能不依靠自己?
“爱卿。”天子轻笑,“朕果然没错看你。”
刑效国松了口气,正要抬头,身后突然一阵大力传来——那几个侍女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把摁倒扯进酒池,掐住脖子浸在酒液中。
刑效国“咕噜咕噜”呛了几口酒,后颈骤然一痛,伤口与满池的浓酒一沾,火燎过般剧痛。紧接着,似有什么异物自后颈伤口深入,搅动......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遍体生寒——陛下何故要杀我?难道自己要和那只羔羊落得一个下场?
眼前的酒液渐渐被昏沉的鲜红浸透,刑效国思绪依旧清晰,反应却因为死亡的迫近而迟钝了。冥冥中,他似乎看到了赵王陆安,看到了城卫统领白腾云,看到了罗廷叙和杨宽......他看到这些人腐烂的尸骸正浸泡在这酒池中,浮浮沉沉。
“哗”身子忽然一轻,刑效国被侍女自酒液中地拎起。
穿过额前的湿发,他看到天子神情淡然,不见悲喜。
镇国白家在两年前的长安乱中被叛军族诛,嫡系尽殁,只余留守祖宅的几系旁支在勉力支撑。
相国罗家被一场大火烧成白地,自祖父到玄孙,没有一人幸免于难。当时在罗家拜访的吏部尚书南顺之在大火中残疾,不待康复便告病还乡。天子不好挽留,但念及君臣情深,追封他为世袭罔替安康伯。
南京户部尚书卫准得知长安遭劫,借取忠之名横征暴敛无数,为江南士族声讨参劾,悲惨下野,归隐山林,而其收敛来的财物,已尽入天子内帑......
刑效国念头闪过,终于明白眼前人的城府,周身发冷,裤裆却热。
似乎怕吓着他,天子轻声道:“爱卿既是国之栋梁,当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朕许你贪的,你才可以贪。”
“臣,微臣明白。”
天子摆摆手,几个侍女将刑效国松开,看他打着颤走了。
“狗东西,把朕的池子都脏了。”
戏终人散。
待侍女散去,一身高七尺有余的长腿少女自屏风后背着手走出,她身着赤金锁子甲,脸上戴着暗红色的鸟嘴面具。
长安四天卫,青龙使,白虎相,玄武公,这最后一位登场的朱雀却是个女子。
“刚才我被那般羞辱,你都不来护驾?”天子坐在桌边为她斟一杯酒。
云雀儿兜兜转转落坐桌旁,自盘中挑选一条烤得最熟的羊肉,自顾自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看你还挺享受的。”
被一语戳中,天子尴尬。
她又飞快干了那杯酒,面染酡红,醉道:“而且你又不是不会武功。你若有心,那个叫阮竹的姑娘能在你手下走过一招?”
“朕是那种恃强凌弱的人吗?”天子抢下杯子。
云雀儿凑近低声道:“这样,我有个想法。把那些对你暗生情愫的宫女集中在一起......”
“都杀了?”天子眨眨眼。
“什么呀,我是说,把她们编入我的朱雀军,授以,嗯...”她用肩膀怼了天子一下,“挠痒之术,专门用来调教你。”
这话说得色情又露骨,天子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不是吧?你害羞了?”云雀儿惊讶,“你不会真的......喜欢上被......”
天子将一块烤肉塞她嘴里,“吃你的吧。”
做昏君也是需要榜样的,两年来他学过商纣,也学过夏桀,可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乐趣。或许是先帝留下的阴影,每次见到数百瓮的美酒倾倒入池,他只是觉得浪费。
女人是不同的。但凡昏君,必然有一个庞大的后宫,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可干那事也着实无趣。但凡上了他的床的,都和木头一样冷梆梆的。
奸臣最擅做的事就是“逢君之恶”,周瑾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个大奸臣,整日挖空心思奔走四处为陛下找乐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天子实在难伺候。
刑效国这次大难不死,对天子又敬又怕,再不敢又一点小觑。向宫女打点知道了那天池子里发生的事后,他自以为知晓了陛下的兴趣,便卖人情于周瑾。两人一拍即合,暗中培养了一批好挠痒又身子敏感的女子,作为进献天子的享乐。
但到底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喜欢挠痒”这件事不胫而走,被落榜士子暗戳戳编成说书与戏曲加以讽刺,并最终为天下人知晓。
但也不得不讲。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另有一种“呵趣”风气便在各州郡流传开来。富人将身子最敏感的美婢作为应酬时炫耀的资本,至于听说有富家小姐于床笫间收养了好些白净少仆,将挠痒视作奖惩的,或是资助相貌尚佳的穷书生以呵痒当做报酬的,早在坊间流传,使人钦羡,更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