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镇国将军府。
古稀之年的家主正擦拭着一柄长剑。这把剑曾陪他出生入死,戎马半生。
他的身后,几十个披甲残疾老人单膝跪在院中,飞舞的雨丝沾湿了他们的皓首。
长剑终究没有擦净。家主笑着回身,一步步挪下台阶,在泥泞中佝偻跪拜。
“与诸君同袍五十载,幸甚。”
罗家,宰相府。
宰相罗廷叙端茶苦笑:“顺之,你不该来。”
南顺之官居吏部尚书,主管全国官吏选迁人事,可谓百官中的“天官”,可他此刻跪在罗廷叙的面前,像个孩子泪流满面。
南顺之揩一把鼻涕,悲声劝道:“老师,您是百官之长,更当保全自身,以谋全局啊。”
罗廷叙拈须,摇头道:“你要老朽如何保全自身啊?”
南顺之道:“赵王若想顺利登基,必借老师你安稳人心。”
罗廷叙嗤笑道:“你真的以为是赵王想要老朽的命?”
“老师?”南顺之不解。
罗廷叙阖目,聆听窗外渐大的雨声,黯然长叹:“为官者,当思危,思变,思退。是老朽不知进退,才逼陛下出此下策啊。”
......
飞观楼上。
“报!相府及镇国府已被赵王死士攻破,府内燃起熊熊大火......恐,恐无人生还。”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通报的探子也不敢相信。
天子默然一阵,下令道:“记,再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沙沙沙,史官的笔在帛上划过的声音,与雨声融在一起。陆安黯然道:“原来你计划中的对手...从来都不是我。只是我不明白,宰相罗廷叙一生公忠体国,白家良将迭出,世代镇守边疆。你......”他嘴唇颤抖着,“你杀了他们...这是在自毁社稷啊!”
“社稷?”天子猛然握住栏杆,如狼顾回首,呲出白森森的牙:“若不是朕的社稷,毁了岂不痛快!”他挥手指向火海滔天的长安,“皇兄不妨直言,这是谁的天下?”
陆安看他的手指指节发白,正剧烈颤抖着,心里一阵酸楚,叹道:“自然是你的......”
“哈哈哈哈哈!”天子放声大笑,笑中的冷意让陆安毛骨悚然。突然,他一敛笑容,“呛”拔剑出鞘,狠狠斩在栏杆上,一字一顿道:“既然是朕的天下,他们谁,也,抢,不,走。”
楼下马蹄急遽,探子向飞观楼上嘶声报道:“含光门!含光门危矣!”
陆安心里一惊。这含光门若被攻下,“自己”的死士杀到飞观楼下只需短短两刻,更不会给大内的侍卫组织防御的机会。
天子漠然点头,自胸甲中取一枚金筹,丢下楼去。
霎时间,又有几骑扯旌曳旗接踵而至,“报!含光门破!赵王死士已入皇城......”“报!赵王死士已过坤德殿......”“...广明殿......”“...九华殿......”
最后一骑周身染血,翻身下马,几乎将心肝都要喊出来——
“赵王死士遇截!赵王死士遇截!”
“是谁!”天子猛然睁眼,顾不上君王仪容,扑身在栏杆上险些栽下去。忽然,一只枯手拍拍他的肩膀,长夏流疑温和道:“陛下当心。”老人理理自己稀疏的白发,尖声道:“截下死士的,是哪位将军?”他讲话声音不大,楼下的众骑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探子不敢怠慢,高声禀道:“是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
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书呆子?
殷红的血自刀尖滴落。
玉带桥上,面对黑压压一片肃立的黑衣死士,御史杨宽将朝冠扶正,仰望漫天洒落的雨丝。
是苍天,也在为我们流泪吗?
他摊开手掌,身后十几名赋闲御史紧贴上来。一人将火把恭敬地抵到他手里。
杨宽微笑阖目——
漫天星辰投入黑暗的瞬间,他想到了家中的母亲。
“报!杨宽率御史将内卫所的火油聚在一起,正与赵王死士对峙!”
长夏流疑摇头:“傻孩子,这玉石俱焚的手段又拦得住谁?”
天子幽幽道:“他不是想拦住谁,他是想用生命...为朕的逃跑拖延......”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百丈外如同炸开了一团惊雷,飞观楼的窗棂都不住发抖起来。
传信飞马即至,带着哭腔禀报:“杨宽大人率众御史点燃油桶,以身殉国!玉带桥化作火海,赵王死士无法逾越!”
长夏流疑道:“他可有说些什么?”
探子回禀道:“杨大人临死前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焉能改弦更张,献长安于伪帝,奉臣节于贰主!君父有难,臣子无力分忧,唯有仗节死义,以报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