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忽然瞥到床上的少女的笑颜,不仅感叹:“阿音,你这样动人的姿态,朕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妾身是皇后呀,自然要假装威严一些。”少女忍着笑作答,却又实在忍不住。其实她完全可以把脚丫缩回,但与其因为怕痒而亏欠缘分,留下遗憾,不如就这样一直笑下去。
男子忽然计上心头,“好羊儿,今天你若是能让我们的皇后道出‘舒服’二字,我便许你封爵食邑,更不受刀兵之灾。”
少女终于安心了,若是没有夫君这番话,只怕无尘出了殿门就要被乱斧砍杀。
她笑着,求饶着,呻吟着,玉体都染上了玫瑰的色泽,心里却一片清明,只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把那两个字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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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洛阳宫里多了一位“呵妃子爵”。
在众宫娥看来,这只贵族大人和寻常羊完全不一样。不撒欢,不交配,就连草也很少吃,一年到头,不管雨露风霜,只喜欢在那棵紫薇树下躺着,看天上云卷云舒,
是只傻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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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又是一年牡丹花开。
长孙无尘终于又见到了她。她的神情还是那么可亲,只是清峻了不少。
“小无尘,这一年来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欺负其他小姐姐的脚丫?”她言笑晏晏,一如从前。
少女知它爱自己的脚,便总用一对裸足逗弄它。
它亦知少女不爱牡丹爱紫薇,便总将开得最美的紫薇花衔着送给她。
但流年似水,一去不回。
这一年,飞香池旁又新栽了几棵紫薇树。
树下,少女把一双雪足浸入池水。花瓣落在水面上,也落在她的黛色的长发上。
长孙无尘躺在她身边,任由她纤纤玉手抚摸着。它今年一十三岁,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
少女咳嗽一声,有些嗔怪道:“无尘,我听宫娥说了,你又不吃东西了。你这样总是为难自己,我可要不喜欢你了。”
长孙无尘与她对视,眼眸里都是灵性。
少女被它看得心里发慌,撅嘴道:“你想吃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
“咩。”
“好吧,”少女拎出一双湿漉漉的脚丫,塞进它软绵绵热烘烘的肚子下,羞赧道:“你想吃,就吃吧。”
“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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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来年牡丹花开,她没有来。
长孙无尘听宫娥说,皇后娘娘是身染气疾。
无尘想见她,于是它就去了。
那年,赶道的行人都在讨论一个奇闻——
一只羊,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跋山涉水,从洛阳走到了长安。
羊是不会说话的,但也许是它的真诚感动了上天,见到它之后,长孙皇后热泪盈眶,病情旋即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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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数是天定的。
是年,长孙皇后生母薨逝,太上皇李渊驾崩。家长双丧,长孙皇后病情再次加重。
“娘娘,这是今年南诏国的贡品。大家关照过给您送来的。”
“咳咳,”床上的少女病得极重,显是药石难救。但她仍强露出微笑:“可是什么新奇的玩物吗?”
“是一株五百年的并蒂长生果。”
少女面色苍白,神色倦然:“吃了就能长生吗?”
“这个,不行。据南诏国使者说,吃一株,可延一年阳寿。”
“并蒂的话,咳咳,只吃一颗是不是也能延年益寿?”
“不行,必须两颗同食才有效。”看出皇后兴致全无,女官把盒子放在她枕边,退了出去。
看她走后,少女屏退左右侍女,拿着盒子从床上一点点爬起。纯白的里衣被虚汗浸得半湿。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把惨白的裸足挪到地上,想要起身,却又跌倒。
痛彻骨髓,可她强忍着不叫。
抑制着咳嗽,她艰难地爬向房间的角落,那里躺着的,是长孙无尘。
它寿命也走到了尽头。
少女像从前一样抚摸着它的脊背,可除了尚存的微弱气息,完全没有迹象能表明它还活着。
“无尘,有人说,缘分都是天定的,天若要收回,连一分一秒都不会多等。”贴着冰凉的砖石躺着,她最后一次把无尘抱入怀中,“但我今天想想,并不是这样的啊。
争取过,珍惜了,还有什么可以埋怨上天的呢?”
她把脚趾蜷起,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却带着笑。
“我小时候很顽皮的,在路上走着,很轻易就会被路边的花花草草吸引,直到今天,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蓦然回首,才发现我这一生啊,嫁了一个好夫君,还有你这样的好弟弟,已经很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