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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颠倒,天是车轮,地是车顶。我们是生的乘客,是死的故乡

7盒2026-03-19 09:01:56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年四季,如星轮转动。也许我们之中有些同类缺乏坚韧的特质,会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自然规律打倒,一蹶不振,再不愿从厚重的安详中站起。可剩下的那些,譬如我,质量稳定,体积庞大(固然不能忽视那些体积虽然渺小意志却无比强大的植物),便会坚守在大地之上,与我们最可畏惧的敌人——腐朽——作永恒的、悄无声息的抗争。在季节更替、一份时光的开头和末尾中,我们和敌人的交锋会变得激烈起来。
冬天是我们最难度过的季节。每逢夜晚,脱发的柳树就会在我身边瑟瑟发抖,有着坚硬皮肤的我虽然勉强能在严酷的寒冷和夜的笼罩中维持着梅花的孤傲和尊严,时间一长,自然也要精疲力竭,露出一副丢脸的、萎靡不振的面容。到那时候,即使我俩——一个向来恪守家族的处世原则,并非吃苦难劳,而是觉得自个儿遭受的一切形式的苦难都是对自己的考验;另一个虽然不善交流,但是思维浩瀚,心灵深邃,每次开口都会带来一系列难以忽视的变化,颇有异类风范——再怎么装聋作哑,也会受惯常造就的沉默折磨,给作壁上观的夜晚和冬眠好梦的动物们提供笑料,全身上下都被一股酸涩的苦楚浸透。
万幸的是,这一年我和我的柳树兄弟交了好运,严寒天气很少,很快就迎来了新的一年。
到了万物复苏、气温回暖的春季,他抽芽长发,我生苞开花,每株植物都有各自的良好发展。蓬勃的生机在大地上隆隆作响,小小的蓝花——经过它们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总算记住了它们的名字——阿拉伯婆婆纳在杉木底下萌动,迷惑了通体全白或淡黄的小蝴蝶,使其在它们身边翩翩起舞;柳絮调皮捣蛋,充满朝气,作风与柳树兄弟截然相反,在我抟控叶螨红团团的葬礼时,又扑又闹地蒙住了我具有标志性的树皮,使我差点为这意想不到的突发状况出丑;紫堇低垂着脑袋,用忧郁而美丽的眼神静静凝望着金光闪闪的水面;毛竹在风的鼓舞下轻轻晃动,纤秾有度的身子才微微照进光亮,便吸引了不少探寻的目光;诸葛菜直立向上,正对天空,虔诚又无声的呼唤让过路的蜜蜂觉得饥渴;太阳坚定不移,向着西方徐缓推进,对云朵的魅影和大地上的喧哗不偢不倸。
不出意外,这一年将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年。可老天爷偏偏要对我恶作剧——难不成老天爷也是一只松鼠吗?原谅我这敏感而过分的污蔑吧——在一年的开头给我显出一道恶兆,叫我头疼不已,唱衰多时,惹了柳树兄弟不高兴,趁着风大,一柳条抽来,打瘪了我许多花瓣,抽疼了我如大地一样深褐色、使得花瓣在对照中更加艳丽、也使我深感自豪的皮肤。他沉思前事与未来,神色比以往要冷漠许多;空气中的压力增强,风能遭到阻塞;感知退回身体,只关注我自身;我以最大限度来容忍热辣辣、痒酥酥的苦楚在我的脉络里横冲直撞,作威作福,把对大自然的恨意憋在心里,用灵魂沤烂。
毋庸置疑,柳树兄弟业已步入中年,知晓天命,谙熟规矩,泯灭了青年热血和鲁莽躁动的性情,因此总会站在长辈的位置上对待身为后生的我,擅长训诫,偶尔还会展露出食古不化、狃于故辙的姿态,这我可以理解,当然可以理解;但不能忽视的是,即便关于我出生和转移种植的记忆相当模糊,我依然十分清晰我是棵青年梅树这个事实。也就是说,在这个生命最动荡不安的时期中,我恨什么都是可以的,我爱什么也是可以的,有怎样极端的、疯狂的念头都是应当得到准许的——更大胆一点,只要我仍处于这样一个转瞬即逝的、不稳定的、像是在漩涡里踏花醉舞的状态,那么就算我做一些让其他生命意想不到的、大逆不道的事也都是合情合理的。它们应当知晓这个道理。在不小心挡在我这样的青年生命的行进路途中时,它们必须表示一定程度的、至少要让我这样的青年感到合心惬情的歉意和尊重,并乖乖让出路来,否则——最好不要有这样冷漠残酷伤感情的迹象出现——宽恕我吧,各位!大伙只能当敌人啦!
舍弃无谓而激情澎湃的幻象,着重实际,砑住潮汐,给我汹芒翻涌的植物血液转个方向。
我活力充沛,蕴藏在身体里的精神熠熠生辉;我筋强骨硬,代谢功能卓越,头脑灵光,创造力优秀,经常向所处的小世界中传达富有建设性的感受。即使自己始终不能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一步,不能横穿马路,给那些谈情说爱、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总是叽叽喳喳发出破坏宁静的噪音还不自知的人类扇上几个耳光,让他们收到教训,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也不能一跃而起,俯瞰整片公园,让我的枝条穿透绵绵软软的云朵,将它们从天空牵走,带到大地,放下光滑的花瓣,作为体面的聘礼;更不能穿过江河,飞跃大海,瞅瞅世界各地的天空和夜景是否如柳树兄弟及几个消息灵通的小植物所说的那样有着不同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