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颠倒,天是车轮,地是车顶。我们是生的乘客,是死的故乡
7盒2026-03-19 09:01:56
有些心思活络、嗜好叛逆的小动物为这样言辞犀利的论调陷入一种狂热的状态,失去控制,给无辜的植物带来不少麻烦。譬如松鼠,这个不起眼的、喜欢制造反差效果的坏蛋;还有我,一棵态度端正、老实本分的梅树。有一天,它被一些姿态轻浮的大学生赶到了这里。它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从嫩绿的草丛中拱出一条道路,在交叠的落叶和树枝上一跃而起,跳到了柳树兄弟的脊柱上,正对着柳树兄弟和我说:“据我所知,你们植物是世界上最酸文假醋最拿腔拿调也最不诚实的一类生命。”
在讲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它晃动着多毛的尾巴跳到我的脑袋上。我并不记得我有招惹过它——真令我气愤,也真令我感到怒不可遏!要是那时我也有动物的嘴巴,我绝对会一口把这个侮辱我和我家族、甚至是所有植物的小东西咬死——鼓着两个如小气球般的腮帮,俏皮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咕呜声后,用它长爪的小手在我树皮上挠出几道难看的痕迹,抹了几口唾沫,又撒了一泡热气腾腾的尿!这尿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可怕的信号,召唤了许多无所事事的苍蝇和腻虫,在我身上又叮又咬,还特意留宿在附近的垃圾堆与空壳里,给它们吸收变质的营养行个方便。有好几天我从半夜中被栖息在我皮肤上面的苍蝇和腻虫的呼噜声吵醒,精神萎靡,意志衰落,好在天气回应了我的乞求——没办法,在生死存亡之际,尊严之类的麻烦东西还是抛掉好啦——刮下一场大雨,把这群游手好闲、得寸进尺的玩意赶回它们栖身的暗影中,我珍重的安稳生活才得以回归。
始作俑者,也就是那只松鼠可以随意侮辱植物,完成一场恶作剧后并带着粗鲁的笑声离去,而我呢?我是植物,话无法说,动也无法动弹,只能借助风力发出我的抗议——尽管我们植物最有力的抗议也不过是掉下几片落叶和花瓣,或是在栖身的泥土里很轻很轻地颤动一下;枯萎和树枝光秃纯属响应自然规律,生老病死嘛,一概如此——并在柳树兄弟传达过来的宽慰下接受这份可耻的侮辱,吞下那些无赖昆虫的欺凌,供根系茁壮,枝叶蓬勃。
我有数过,一年下来起码会遭受这样无理由的侮辱四至六次,春季大多一次,夏季最少一次,秋季小动物们都出来找过冬的食物,活动频繁,经常是两次,冬季几乎没有。遭受侮辱的次数一多,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侮辱,就不会被镌刻在我的记忆迷宫中。此外,我所处的位置精妙,地势平坦,坡度较缓,哪怕在周末城市人流最密集的时候也鲜有光顾。
而人类,人类始终是我们植物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他们在我们植物的生命力占据着关键的、难以忽视的地位。且不说我那谜一样的出生和更多秘闻吧,免得它们把这一切弄得更加混乱。我没系统性地复习过人与植物的历史,博学多识的柳树兄弟当惯了哑巴,想法奇特,觉得就算他不说,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也会突然爆发灵感,知晓他知晓的知识,获悉他不清楚的秘密——不妨顺着这个势头往下说,在那之后,我便会成为我们这一带最博学最成熟的一株植物,柳树兄弟会作为我的陪衬,我背后的支持者,给我这个荣登宝座的新王——我找不到比“新王”更好的称呼了,即便我本身对“王”这一词汇持反感态度。既然人类的国度千千万万,多种多样,那么植物的国度可以是广袤无垠的,也可以有我所处环境这样狭小偏僻、非自然的——提出可贵的建议,指出隐患,排查问题,使我达到多嘴的小植物们意想不到的高度,一举揽下地上万国的荣华。在我尽力回馈我亲爱的国民后——嗳,作为一个还没有成为国王的国王,我已经预感到自己一旦要为这么多植物负起责任,我会膨胀到何等地步了——努力伸展我的枝桠,壮盛我头顶的叶片和花丛,吸引鸟儿——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世界上嗓音最优美、声音最空灵的鸟儿们组建一个专门为我们植物服务的乐团,以扳倒其他生命的光彩——我要让它们后悔做它们自己,而不是做我们植物王国的子民——此后,接纳外来物种,包容它们的文化——落后的加以改进,先进的加以学习,同时一定要顾重柳树兄弟的建议,没他我不可能走到那无比辉煌的时刻——我将一统万国,升上天空,触劘风姿绰约的群星,收纳整座世界——在伟大故事的尽头,我依然可以牺牲王权,放弃自我,泯灭我隶属于生命的一切元素,因为我的初心就是要让所有生命平等,而不是为我这单独的个体拥有平等生命的权利——这不简单,听起来也很荒唐——我将以坚韧不移的、无法毁灭的决心达成我的目的,哪怕挡在我梦想道路的最后敌人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