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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颠倒,天是车轮,地是车顶。我们是生的乘客,是死的故乡

7盒2026-03-19 09:01:56


好在这是一场白日梦,不过是一阵转瞬即逝的、经不起推敲和探讨的妄想。
我现在就可以讲一讲刚才的妄想有什么漏洞,而且是至关重要的几个:首先,所有的生命需不需要我这一株植物所信念的平等?我的举动会不会是多此一举,不仅不会给他们带来帮助,使他们精神健康而饱满,活力四射,还会把他们搅得头昏脑胀,不得安宁,损害到他们本有的体验,令他们丧失判断事况的能力,废缺自我成长的韧性?我真有那么特殊吗?就凭一株小小的梅树?一株连自己真正的根源都不知晓、自己现有的居住地都无法离开的梅树?我真有那样宏大的宿命,那样撼天震地的报应吗?倘若没有——好吧,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可我依旧厚着脸皮,没羞没臊地获取一切能获取的力量,苦心孤诣,不择手段,非但没有把更多的生命引入正道,令他们幡然醒悟,打消罪孽,解引超脱,反而使他们满腹疑团,瞻前顾后,舍本逐末,有时为了突破这层可以说是相当多余的限制,翻过这道在最后令他们感到深恶痛绝的障碍,回归自然,恢复健康,戒恶定慧,从一而终,便一定要到是非不辨、真假难分的地步不可——不然——“法在哪里?各位,你们知道的要比我多,这次轮到我问你们了,法在哪里?”——痛苦的嚎叫延亘古今——于是乎,那些生命,我的国民,我的追随者与粉丝,我的教徒与学生,我迷迷糊糊做着奶头梦的孩子,被我用巧合和技艺蛊惑、雇佣的工人,走在我前面开疆拓土的先驱们,跟在我后面意气风发的同胞们,还有无数与我比肩同行、向我看齐的剪影与实体——不论去留与变化,这些生命都将在永恒里犯颠痴之过,迷津失道——那么那个自以为干成了一件大好事的、没有自知之明的、深陷幻境的我算不算一个罪该万死的恶徒?
其次,我的气量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宽大。我肚子里连我头顶的这片小天空都装不下,还谈什么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国度呢?哪怕柳树兄弟真能忍受尴尬,以舍弃自己无法缺少的清宁为前提,召集过来几个愿意加入我们的国度游戏的傻瓜,但很快——至少是经历一次闹剧之后——大家马上就会回归到各自的生活与工作中去。倘若这个游戏真的能玩大,玩好,倘若一个像样的国度真能被我们建立起来,随之而来的阶层问题更能通过每株天真烂漫、思想单纯的植物的协作和参与而得到良善解决,它,这个看起来已经有帝国影子的国度也会因为我自身没有意识到的、极度的本位主义倾向而迅速崩塌,走向消亡。毕竟首部都出问题了,何况整体?再者,柳树兄弟肯定不会愿意做一个国民的,哪怕邀请他的国王是我,天下最亲近他、也最能理解他的植物。我试探过,结果超出我的预期,他的抵触情绪前所未有的大。我想了很久才勉勉强强想出了一个答案,又或许是我自己觉得合理的一个理由:柳树兄弟本身就是一个国度,一个活着的国度。尚不知晓国度的等级排行是怎么排的我,盲目信任凭借经验总结出来的真理,即一个活着、不断成长、一直扬升的国度要恒强于一个“死气沉沉”、偶尔会泛起波澜、由诸多生命默许存在的国度。前者永远走在后者的前方,后者望其项背,努力效仿,只能当前者的跟屁虫。因此,我可以站在经典的旁观位置上(没准已经走入俗套,倾沦窠臼了)讲这么一句话:‘就算他真的要跟世上最豪华最昌盛的国度相比,也丝毫不会逊色。’
赞誉完我所敬重的、相当于我半个父亲的柳树兄弟,我得接着讲下去了。就算柳树兄弟真的愿意帮我,也一定会被自己的迷惘妨碍——到时候,以往的金玉良言彻底变成了毫无作用的废话——我一旦失败,被外力逼入绝境,跋前疐后,进退迍邅,作为幕后出主意的植物,柳树兄弟的结局可想而知。
诚如上述所言,为了取得最优解,避免那些会出现无法弥补的损害的分支,我只好把握当下,做一棵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梅树了。
想当初,听到柳树兄弟终于肯开金口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听到他跟我讲这样的话后就有多埋怨他。若不是我有独属于我自己的好运,我还真分不清楚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呢。
在我看来——柳树兄弟并不喜欢我发表自己的见闻。他的这种态度确实有些过分。然而,由于我俩感情深重,亲如臂膀,我一直记着他的意思。因此,我意识到自己动怒时,几乎每次都会反省自己,以确认动机合理,心理健康,不会出现不小心冒犯到柳树兄弟的状况;可正是这一种下意识性的、近乎病态的行为,让我越来越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变得是多么的不健康,多么的不自然了。所以有些时候我发怒发得很厉害,完全克制不住心猿,驾驭不了意马,会扰到柳树兄弟的清宁;我对自己的不可控感到愧疚,可另一念头又会在这个节点上从心里窜出,劝阻我,说,柳树兄弟就该承受这样的磨难,不然就是他对不起你,而不是你对不起他;没准那自私的念头讲对了,每一次我不能自已而大发脾气的时候,柳树兄弟最多也只会在我旁边发出一声叹息,再不然就会用他长长的、柔嫩的柳条拂过他身后的水面,惊动吮咬青苔的鱼群——除了鸟儿,除了有益于植物放松心情、小巧可爱、好心肠、生来就是歌唱家的鸟儿们(也许我该包容一下与鸟儿一样亲近自然、活泼、不顽劣的小动物;狗、猫这些与人类亲近的动物就算了),它们的语言和人类的语言一样肮脏龌蹉,难以入耳,杂乱无序,无法理解;我得承认,人的文明虽然在整个地球上取得卓越成就,人的历史似乎拥有比各类生命文明更加多彩的光芒;然而重要的还是在这个拐点上——在我承认他们确实优秀的基础上,我还是要这么讲;也许仅仅是出于自私,或是从小动物们那儿染得的攀比心——相较之下,我们植物文明的历史要远比他们辉煌,我们坚韧又美好的植物生命要远远大于这些傲慢偏激的蛮荒生命。这没有任何理由好说,自然的四季会提供最有力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