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面对面坐着,鼻前散漫的是醇厚沁心脾、陪伴他们大半人生的毒药气味。手捧杯,边置一碟小蛋糕,两颗疲惫的心脏普普通通地律动,耳边偶有星零私语和汽笛闪过。他们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月亮,不时啜饮一口,紧接着咻然有感而发,因明月油然而生的心情朴素真切,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开始少有的抱怨她,另一边只是静静听着,眼有笑意。
他不时插进一嘴,那抱怨便成了赞美和感慨。舰长现在脑子里满是她,过去的她,现在的她,以后的她,他有片刻拾起曾经希冀的渴望,并将它们美化渐渐于脑海晕开,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犹如起伏的星火,在一望无边的大海上漂游,那是他们无望但并不遗憾悲哀的以后。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身边不是她的话,现在的我会不会一事无成。”
他好像有点醉了,因对咖啡因的敏感而醉,醉得稀里糊涂,将他与这个世界相连的神经的细丝即将断裂,他真想一觉睡去,用梦洗去这段时间的劳顿,然后继续,一如曾经。
“多少会是不同的光景吧,只是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改变,意外会迟早会烦扰你的生活。”
“是吗……”
“命运所在。”
紧接而来是缄默,不仅是杯里的毒药已经干净,舰长心里紊乱而模糊的情感和对现状持有的怀疑与冷淡占据的更多,他有点想放弃,把所有事暂时搁置一旁,漫无目的放空大脑的吹吹风吸吸晨曦干净而清新的夜露了。
“……我出去一趟。”
他说着起身,而他知道他要干嘛,只是笑着“嗯”一声,帮他备好了第二杯加糖的牛奶。起身忙活剩下的活计和明晚要准备的熏香材料了。
深夜,街道依旧喧闹繁华,冷意与温暖在每个人心间交织摇曳。他随意找了个小巷从兜里掏出烟卷和打火机,清晰的脆响燃起一束火苗点亮月脸,脚边喝空的酒瓶辉映男人憔悴的面容。他叹了口气,然后深深吸上一口将侵蚀体内五脏六腑的欲望随蓝烟一并呼出体外,顿时感到手脚沉重,大脑清醒,眼前的所有蒙上一层薄雾的面纱,变得虚幻迷人。
一道倩丽的剪影从身边经过他并未发现,届时一股风吹进晃得清铃乱响,凌晨两点难得的稀客引起舰长几分兴致,他有点好奇这位客人会诉说怎样的故事。要知道今天是周末,这个时间段大多数男女都应该在酒吧或是酒店寻获一方独特的安宁,哪还有什么人来一家平平无奇连白日都不会有多少人的咖啡店。
舰长禁不住用力挤挤眼,心知肚明自己今夜难以入眠,就也失了睡觉的念头打算彻夜不归。他们的家已经空好多天了,布洛妮娅和他因为工作的缘故简直是把公司给当成了家。睡的艰难,醒的太快,没人陪伴,如果有孩子了,那以后的生活可能真的就暗无天日。
“忙啊…忙点吧,这样离好日子就越来越近了。”
心脏在耳边晰明地跳动,孤独的夜人用烟蒂燃起另一支烟驱散过剩的烦恼,就着鼻腔不知何时漫进的熟悉的异香喝酒似的大口大口连着吸完了三支,然后踩灭忽明忽暗的星火,转身回到店里想听听那位客人倦意和清醒的呻吟。
“店长,今晚我锁门吧,省的你明天又起不来了。”
年近七旬的老人再这样继续下去,舰长真害怕他哪天突然与自己眷恋的夜生活彻底分离了。之前甚至生出过用酒代替咖啡的荒唐念头,毕竟醉倒也是睡觉的一种,结果到最后他差点没记起来这老人的肝已经岌岌可危了。
“哦,行。”吧台后的聆听者站起来脱下店围裙,把钥匙递给他道:“那位小姐走后就把店关上吧,如果又想喝咖啡的话把滤壶和杯子洗干净就行。”
“是您打扫的太早了。”
他轻笑一声,枯老的手扶着门边,送来凄凉没落的失重感:“谁知道这个时间点还有这样的人呢,简直像有人朝我开了一枪似的。”
语闭,空荡的脚步隐约,蹒跚步履匆匆,他害怕他下一步就会倒下去:轻响,风,又是风,愚人的风,清静显得平淡,默默赶跑了云。
他抬起头吐出浊气,一抹不平静的温度在脸上延烧,忽然想起还有杯牛奶没冷掉,回过神时佝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心脏的喧嚣和瓷器的碰撞吸引他转过身,还有一声未完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