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砂土的便签纸,被我攥在手心;而下楼时走在前面的人换成了我。
“普瑞赛斯。”
听到我单单只呼了她名字的少女脸上浮出了一副略带疑惑的表情,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嗯?前辈?”
我将心中那个已然积蓄许久的疑问讲了出来。
“你是谁?”
她脸上的疑惑表情加深了不少,却换了一副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我讲不出来那是一副怎么样怪异的表情。可是普瑞赛斯却有些犹豫:她的手不安分地搓着大衣上的带子,右手却揉捏着耳垂。我不太明白她这样的用意,同样也不清楚她是否明白了我的意思。正当我对此感到奇怪、并往右挪动,停下脚步的时候,普瑞赛斯终于开口了。
“前辈。您不应该执着于这个问题的。”
我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又以极快的速度摇了摇头,便不再说些什么,慢慢的顺着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楼梯走了下去。果然我对这个问题的表述有所谬误,或者是现在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最佳时机。而普瑞赛斯却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这只更加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并没有对这个问题下一个简单明了或者说具有普适性的结论。如果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上来的话,以她平常在所里的风格,她大概率会直接回答“不知道”;如果她能够回答上来,那么她就更不会使用“执着于”这种更加模糊化的用词。
普瑞赛斯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依然抱有疑问。
当我们停在门卫室隔壁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等红灯的时候,我心中久违地产生了“欢迎回到人类社会”的感觉的时候,刚刚还在为暧昧提供元素的太阳已经不知于何时往西边跑下去,染得西边的天空一片灿烂的橘色。普瑞赛斯用她的手略微遮住了一点点太阳,即使我并不认为这样的太阳有多么多么让人感觉到热。
“前辈,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天就这样吧,已经很晚了。”
她扣上了大衣最上面的一枚扣子,在正狂啸的寒风下将右手缩进了口袋里,外面只剩下了环着我才给她的袋子的胳膊;她的左手只是从袖子里伸出来了几个指头,轻轻地摇了摇,在夕阳光下,她整个人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顺着脸上的粉红一起、诉说着少女心中害羞的情绪。我心脏又止不住地,和风一同欣喜地愉悦着跳动、便试着用右手以同样的方式回应她。而突然地,我发现我遗忘了什么事情。在普瑞赛斯的惊愕和僵化的左手下,我近乎冲到自动贩卖机前塞入了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不知几枚钢镚儿;待到贩卖机微微震动的时候,我只是用左手一把蛮力将普瑞赛斯的左手腕牵了回来,右手从贩卖机的出货口里掏出了鹊巢的瓶装咖啡并塞到了她的左手里。于是乎,普瑞赛斯不得不将右手也一并拿出来出来,轻轻搓着那瓶咖啡,以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待到我最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趁着最后几秒的绿灯逃走了。
我一掏裤兜才发现,刚刚塞进去的钢镚儿里有89版的花一块(20)。
就这样吧,不过是枚硬币罢了。花费出了与之对等的价值,这才是货币的意义嘛----当然,铸币税要另算。
与之相对地、在周日。我只是一如既往地在一天内无所事事,这样普通的周日我已经度过了不知道有多少个。可我知道有多少个的,是我心中莫名涌动的悸动,和说不上来的空虚感。我第一次对家里蹲这件事感到了无聊。然而普瑞赛斯那时的诘问依然会时不时地在我的耳边重现;以保留自我为借口持续着伤害,而最终却将责任归咎于别人不够愿意接触我……么。如此说来,似乎我一直对于这个问题从没有过思考,就算是思考也仅仅局限于问题的本身,即对这个问题是否应该存在而提出质疑;却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真正询问,或者说指出的、属于我的那一个部分。而她最后所说的、“哪一边才是真正的你”,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让我害怕起来了。我一直坚信着我始终如一,可我在这二十年的经历里,真的有过哪怕一次对我自己、对我本身的认知的探索吗?难道我现在所想的、所做的一切,就是我的灵魂、我的内心真正渴求我去做的吗?还是说这只是受制于我们作为一个动物所具有的从众的本能,不断地被他人所影响,或者更直白一点,受到他人的污染和修改,而真正的自我又在何方----我又该如何去寻找?如果我现在所思所想的一切恰恰就是我的内心的号歌,那我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对这个关于自我的问题感到的本能性的害怕,以及怀疑呢?我愈发无法明白自己是个怎么样的存在了。难道我一直以来,恰如普瑞赛斯所讲,正只是用着不同的方法和借口在不断逃避着对于自我的改变和探究,并最终自认为地将自己之于一切的立场和观点给撇去了?也许普瑞赛斯真的从什么地方学习到了什么特殊的读心术,能在不借用什么测谎仪之类的玩意儿的情况下将我的内心,彻彻底底地读个明白。那么或者说,我本身就对普瑞赛斯提出的问题没能拥有一个充分的、清醒的认知,永远都在当局者迷中不断地互相拷打,而亦也有可能在某些个我没有意识到的地方,我与她产生了理解上的偏差,导致我最终得出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结论,引发出了我对于现在和自我的,所谓怀疑。不幸中的万幸,在解读这些关于自我的、抽象的问题之前,我的大脑已经帮我铺好了后路;至少在目前,我还明确着我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去处理。我不记得是哪位名人曾经说过了,当一个人忙碌起来的时候,所有关于自我的疑问都将烟消云散。于是、就这样,和往常不太一样的、带着些疑问和思考的家里蹲的周日在辗转反侧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