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辣椒,他努力平静着自己的语调,试图给夏法尔解释这个极为简单的逻辑。
“我想帮你,但是如果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的话,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听我的经历,然后假装同情,实际和我上床呢……”
夏法尔估计也是觉得冷了,他从桌台上捡起了自己的衣服,慢悠悠地穿了起来。
“你真的想听吗?我有可能是骗子噢,他们不都这么说我吗?”
“如果仅凭他人的评价就轻易地对一个人下定论,那也太可悲了。我不要做那种可怜的人。”
伯纳松开了怀里的大剑,动作尽量温和地靠近了夏法尔。他坐到了床边,和夏法尔仅仅隔了两个拳头的位置。伯纳的话让夏法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虽然夏法尔的脸上脸上依旧是那标志性的木讷表情。不过也许仅有一瞬间,伯纳看见夏法尔的眼神有一丝颤动,像是一滩死水里偶然间泛起了罕见的涟漪。
“那都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们到现在都没放过我,有的时候我觉得即使我死了,也有人会到我的坟上拉屎,即使他们可能压根就不认识我……不过那会我都死了,也无所谓了,再说,我估计也没有坟吧,死了之后可能就变一坨臭肉了。或者可能快死的时候就被扔到犄角旮旯里了,然后自生自灭,就跟以前一样。”
夏法尔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的指甲去抠右手手指上的茧。伯纳的眉头轻轻皱起,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夏法尔抠挖的手,又给夏法尔盖了一层毯子。
“我再长高点会好一些吗?我觉得可能都一样吧,我爸妈是近亲结婚,所以我生来就有毛病,总是莫名其妙流血,尤其是鼻血。在占星院的时候,鼻血会弄脏书本和衣服,所以同学都嫌我恶心,一开始只是说我脏、不理我而已。后来他们说脏人就配用脏的东西,就在我衣服和饭里倒垃圾。有一次大家一起去占星台秋游,有人故意把我从楼梯上往下推,所以我又流血了。同学都说我太恶心,所以把我扔进了占星台楼顶的仓库里。那会我实在太饿了,就只好吃了仓库里的羊皮卷,但是过了好几天也没人来找我,羊皮卷也吃完了,所以我吃了仓库里的老鼠。”
就好像开闸泄洪一样,夏法尔的语言不成顺序,乱七八糟地一股脑从嘴里涌了出来。伯纳看着夏法尔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诉说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到头顶。他紧握着夏法尔的手,他看出夏法尔说不在意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那些敷衍勉强的语言构筑了歪七扭八的盔甲,将不安的灵魂罩在仅有的保护层之下。毕竟逞强是饱受折磨的夏法尔唯一能做的事,在残酷现实无法被改变的时候,只有彻底放弃思考,任凭自己变成野兽才能好过一点。
“差不多过了十天才有人发现我,当时我浑身臭烘烘,还全都是血迹,所以同学觉得我更恶心了。从占星院毕业了之后我去应聘,管招聘的人说我讲话乱七八糟不要我。我没钱就只能去冒险者行会找散活做,冒险者行会很好,有很多人愿意给我工作。雇主都夸我漂亮,还说就喜欢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说就喜欢傻的。很少有人说喜欢我的,所以我就信了,雇主说爱我,和我做,过一段时间厌烦了就说不爱了,把我开除了,男人女人都这样。所以我就只能再回冒险者行会,就这样反反复复,次数多了之后,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伯纳觉得夏法尔就像是解离了一样,将自己的肉身、灵魂和过去完全分开,它们都是夏法尔,但也都不是完整的夏法尔。肉体只负责麻木地活着,呆滞地接受着一切情感,但从来不会对这些情感做出反应。肉体将情感分类,只留下快乐的部分作为养分,供给虚弱到奄奄一息的灵魂,而所有的痛苦都将由过去承担——由那被夏法尔亲手推离自身、处于万里之外的远方的过去承担。伯纳明白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让分离的三位重归一体,但他又实在害怕,害怕本来已经远去的痛苦回归,会击垮这个不知是否坚韧的灵魂。
“所以你这人还真是奇怪,你也不打我,也不和我做,还这样关心我,我都有点搞不明白了。”
“什么叫‘奇怪’啊?明明我这样的才是正常人,你之前遇到的人才是奇怪的人……你之前、之前遭受的是非人的虐待,但你也不要习惯被虐待啊!”
伯纳说着捧住夏法尔的肩膀,磕磕绊绊地给夏法尔解释起来。夏法尔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伯纳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鲜活、充满感情的夏法尔。他仿佛看到一个动物逐渐回归人类的文明,回归他应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