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我下定决心：这一次，我想让她生气。
为什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教呢？这样的好言相劝究竟还要持续多久呢？明明只要对我发一顿火就好了。
我似乎高估了自己。在消磨掉她的耐心之前，我已经无法耐住性子听她的话，心里的躁动愈演愈烈，烦躁感让大脑强烈地想要释放心中的戾气。
“烦死了烦死了！露崎阿姨最讨厌了！”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该。我看向露崎阿姨的脸，然后后悔的心情如洪水般卷入心中，让我感到窒息。
如果只是简单地觉得后悔来自不该对她恶语相向那就大错特错，露崎阿姨那副表情才是我感到难受的根源。
那副表情到底是怎样的早已被我忘记，被我早在当年就想尽一切办法忘记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再回忆起那副表情，但当时的感受却永远烙印在我的心里无法抹去。
我看着露崎阿姨的面容，第一印象是，那并非大人拥有的表情。若要类比的话，那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家里人抛弃在大街上的孩子的样子，痛苦，难过，委屈。与孩子不同的是，那表情中多了一种绝望，孩子即使难过也会幻想着家人再从拐角处出现，但她不会，仿佛已经经历过一遍一般清楚地知道不会有结果，只有自我安慰和自我原谅才能抚平自己。后来我才知道，什么是“经历过一遍”。
回味着，我看到的是脆弱。刚刚还在温柔地讲着大道理的那个露崎阿姨已经不见了，现在的这位似乎是轻轻一碰就会哭出来的小女生。如同已经破掉一块的蛋壳，仅需捏一下就会碎开；太过纤弱，似乎被风轻吹就会化为齑粉。原来无暇的外表之下，竟是这样娇弱。我看到了想看见的东西。
以意料之外的方式，我得到了答案。但得到答案的代价是心里的愧疚，和我将来的赎罪。
这是我与露崎阿姨的第一次争吵，也是唯一一次。
下一个能够回忆起的页面，是听两位母亲和露崎阿姨畅谈她们的青春。我坐在露崎阿姨的腿上，她从肩上滑落的发丝垂挂在我的脸庞，散发着沁人的香味。我很喜欢那股味道，清冽又甘甜的气息，并不浓郁，并不刺鼻，只是淡淡的幽香。只是，明明是会让人感到安逸的清凉，却总是会在心底隐约产生莫名的心脏被包覆着一样压抑的感觉。
她们谈论的话题，对我而言，比小人书上讲的奇幻冒险故事有趣多了。那些书上的故事，总是千篇一律的王子拯救了公主，或者哪个骑士战胜了巨龙。这些当然新奇，但写故事的人从来不在意素不相识的王子和公主为何情投意合，巨龙为何甘愿被骑士打败。似乎他们的命运就该如此。
她们的青春，仿佛打破了命中注定。侍从不甘于单单仰慕主人而努力超越，第二想成为第一却又相信着第一不会被打败，只是笨拙地努力着的人却无意间开导了天才,还有两位母亲的相互救赎，打破星星的诅咒......可是，她们似乎从来没有谈论过露崎阿姨的事，仿佛圣翔学院的三年里露崎阿姨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摄像头。
为什么？我不明白，她们心照不宣地雪藏着露崎阿姨的青春，湮没着露崎阿姨的闪耀。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露崎阿姨的故事。
于是我开口了，“我想要听露崎阿姨的事。”
她们面面相觑，她们果然在隐瞒着。我隐约感觉到，那或许是露崎阿姨的伤疤。
原谅我，露崎阿姨。趁着我还能用天真当幌子问出来，我想要更多地了解露崎阿姨。
我不曾料到，那回忆竟能如此沉重。
露崎阿姨讲的故事，通篇都不是她的故事，而是我的母亲，爱城华恋的故事。她尽心照顾着她，尽管她的心早被他人占有；她奋力追逐着她，尽管自己已经跟不上她逐渐加快的步伐；她静静陪伴着她，尽管她为了寻找失踪的爱人八个月不曾正眼看过她；她看着她，祝福她与爱人终成眷属。她是第三者，是永远无法融入双人舞的孤身一人，是舞台上衬托他人的最佳配角，是渴望开化却永远被隔绝在文明之外的野蛮外族。自始至终，她都劝说自己该放下了，告诉自己已经放下了。露崎阿姨放下了吗？她似乎放下了，但放下的不是给予母亲的爱，而是对母亲的爱的索求。她把自己的渴望封锁在某个角落，她把自己变成没有心的铁皮人。
人鱼公主为了与心爱的王子相见忍受着剧痛，为了让王子明白自己的付出献上了一切，然后在王子成婚之日化为泡沫消失无踪。她无法言说自己的痛苦，她无法倾诉自己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