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安西军虽大获全胜,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摆在王、岳、邱三人面前:如果不以最快的速度截住李燕芳,那么马合木提师长和一众萨卡兹将官将要面临脚下这个庞然巨物孕育出的,最锋利的战刀。
五
“……复二年,奸佞之臣专宠于内,而敌国外患斥于外者,天下乍宁,群臣汹汹。正月二十二日癸卯,中书侍郎张梦江运筹,暗联千牛卫中郎将李燕芳、杨怀玉、多祚,率禁军入玄武门合围集贤殿,诛奸佞并朋党二十余人。次日,上诏太子监国,二十四日行禅让,礼敬天地……”
——《炎实录》卷二十四
醒时仍见万里黄沙。
身着漆黑官衣的男子扶着马背,砂砾打磨在棱角方正的脸上,打在额头那一条条横纹上。他不知行过多少这般路途,有多少个黄昏黎明是在茫茫荒野里度过的。国老的侄女怨怅过自己,婚后十余年,竟教女儿叫不出父亲名字。
他问心有愧!
奔波渝州、淞沪、晋阳,还有这关外不毛之地,不仅仅是为国为民,更是不想看到那京城楼阙,不想看到那改了主人的国老府!
在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前,他踏入那府邸。那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无比熟悉。昔日未与国老的侄女成亲前,他这正四品的将军,在京中居然没有自己的居所,而是借住国老家中。但那精神矍铄、心宽体胖的老人,此时却和衣躺在病榻上。管家已经报了数次,老人不应。
他走进房中,跪在榻前:“听闻大人身体有恙,燕芳特来探望。”
榻上的老人缓慢转过身来。他想起身,但心底的愧疚却把头按得更低了。就听那古老睿智的声音在头顶言说:“生死有命,况乎年逾古稀之人?”
“国老定要保重身体,国有国老,是国家之幸,黎庶之幸!”字字实言,难掩虚心。
“燕芳啊。”老人说:“抬起头来。”
他僵硬的脖子向上挪了半寸。面前的老人胖乎乎的面孔瘦去了不少,但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他直视李燕芳。“和我讲讲,在我之后,你有何打算啊?”
他急忙又低下头,把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一心为国!”
但国老的下一句话有如雷霆万钧,炸响在他耳畔。
“所谓一心为国,有如你与张丞相、杨怀玉、多祚谋立太子之事乎?”
立马黄沙,他沉浸在最后一面的回忆中。在天壤一片渐升的日头映出黑色的山,那是葱狐岭遥遥在望。
谁掌握了军队,谁就掌握了权柄。
他至今记得昔年幽州,如何孤自破军斩将,收服一卫叛军。还有三百禁军跟在自己身后涌入玄武门的那个凌晨。别慈告妻,暴虎冯河,只为了炎家天下。
日头出了一个漆黑的边角。他下意识掩起袖。那是一个不该有的东西遮住了日。大漠之中,一辆吉普车横在沙丘。车头上半坐半倚一女子扎着冲天蛇髻,一席白裹身紫袖掐边蛇纹昼行衣,一口不反光的漆黑古剑。一双盈盈笑意的蛇眉凤目间,紫火般的额纹宛若第三只眼。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身披重甲手持大剑的萨卡兹兵士,另一人则是萨科塔中极为罕有的堕天种属。
额头的横纹猛地紧锁。李燕芳马蹄不停,径朝沙丘开阔处绕去。但转瞬之间,斐迪亚女子便站在了马步正前。
“在下邱蔚亭,请将军止步。”
转瞬之间三面已被包夹。李燕芳按住马辔,眉微锁,但乌黑眸子中依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镇定,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令他吃惊。“翰林院从七品编修侍从,邱赫男。既然你在此处,看来铁军一日之间拔营北上,便不是什么意外了。”
邱蔚亭笑笑,不置可否。李燕芳眼神一厉“鸽子在哪?”
“被我杀死了。”说这句话时,斐迪亚女子是如此云淡风轻,仿佛想借此激怒眼前的大将军。但李燕芳只是轻轻颔首。邱蔚亭笑道:“李将军,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了。大军已从葱狐岭北上,直捣阿克莫林斯克。而我们已经在九龙城设伏,将安西道禁军连同你派往引路的几名亲卫一网打尽。如今,你是孤家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