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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本是一大梦,
来也空空去也空。
生前难逃因与果,
何必死后再化龙?
淮北有泉,泉中有浆色如牛乳,酿之酒香四溢,故名“醴泉”。古之山民依山川落营,取泉酿酒以为生计,渐营为垒,筑垒为城,是为醴州城。
醴州城依山而建,山城交界水道蜿蜒连接淮北。水槛门、无支祁门终日不息。当着卯时末,早出的轻舟漾起碧波打散了水中蛋黄般的朝阳,水路两旁酒肆早早便挂起锦旆。醴州是酒城,林林总总的酒肆,大概有二三十家,皆打着醴泉取水的字号,昼售船夫渔人出行一日的茶酒,下午换起醇酒招待士子富商游览流连。每当夜晚,观览的楼船浮过水道三遭,两边酒肆的光火才会黯淡下来。
这日,一叶轻舟悄然过了水栅,无帆无棹,蹿行不起波澜,如飞如速,似是画中风景。衬上倚坐舟头的璧人,似乎也不觉多少惊艳。似乎梦中所见,再神异也不觉心惊。
看那坐在舟头的,似是一袭羽衣的出家女冠*。如云靛发垂拢玉肌,先天妆成无须粉饰的虬角凤眉映着绀紫眼眸。拂尘与龙尾一般缀着墨色,及腰大袖与素白布帛遮掩出尘,绣着瑞兽图案的裙裳却开至软髀,漏着无垢玉香的一截腿儿探入箩袜云履之中。靛色柔荑悬着墨漆子,隐隐有出尘脱俗不惹晕聩的一股子酒香萦绕在身。侧卧似醉非醉,目阖似醒非醒,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呦,客官您今个来得早——”出门招呼的小二,一张利口竟是生生僵住了。那舟上的女冠莲步微挪,竟是未经店家的搭板,转眼便到了店肆水门前。速度之快,仿佛舟下清波都未反映过来那女子下船的影子,兀自清漾流转。
“喔!仙姑,您请这边。”险些要掌自己耳光,又生怕怠慢了眼前仙子般的女道士。殷切拉开布帘邀靛发龙女落座。“仙姑您今个早上好运气,收泉水钱的人还没来。小店还有几盅醴酿,不知仙姑……”
“醴酿?久闻醴泉酿酒,滋味绵长,甘厚醪陈,实为酒中仙品。”龙女轻笑,嘴角绽起浅浅梨涡,竟是能把人看得陷进笑靥间回味流转。小二眼前一花,好在嘴比眼快,它自知晓招呼客人:“客官您识货!不瞒您说,这街两边的店铺虽都打得是醴酿的牌子,但城内外心知肚明,家家户户存的醴酿都不敢拿出来卖,怕惹祸事!您要品这醴酿,可是过了这村,没了这店了!”
靛发龙女眼中闪过讶色。“却是为何?”
小二拉开帘布,往外看了一眼,这才低声道:“您是外地人,有所不知——还不是因为泉水钱!”见到这过路的坤道不谙事,他也就打开了苦水匣子。“您知道,醴泉本是天造地设的酿酒佳泉。这醴州的酒肆酿坊,自古以来自取自用,从未出过争执。”
“直到百年前有一回,天下不知怎的就乱了!朝廷不管,兵荒马乱的,当时醴州人士自发按本乡本土本族组织营垒,抵抗乱兵流寇。自打那以后,醴泉水也仿佛一夜之间变得稀缺少有。尤其色同乳汁的极品醴泉水,更是见都见不到了。”
“后来天下重归宁定,但先前组织起来的那些王八犊子,他们开始不服朝廷规制了,非说醴泉和醴州都是他们保下来的,所以日后醴州人用醴泉水酿酒,都要交泉水费。门户里藏有醴酿的,按坛子、酒品收钱,不交就是一阵打砸,抢夺财物,唉!”
“竟如这般!官府不管?”令蹙眉道。
小二摇摇头:“这便不是小人能够多嘴的了。总之,仙姑如果真要尝醴酿,从这里往城中去,最繁华的仁康坊里有个亟仙楼。全城只有他一家敢把醴酿摆在柜台上!”
“亟仙楼,这名字倒是怪得紧。”令单手撑颅,一口干了碗中清酒。“他们便不怕收泉水费?”
“唉,谁能懂?兴许人家家大业大,不是我们这些小本生意能懂的。前任钦差大人下来的时候,刺史大人还在那里摆了三天三夜流水宴款待。比起那产业的大小,泉水费对他们来说恐怕洒洒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