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不用了,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准备展翅高飞的小鸟吧。”
“花束已经送她手里了,四十三层的那间房依然是你的。”她哼了一声,塞给他一个盒子:“好好迎接自己的新娘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不知羞耻,贪心的老头。”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道:“毕竟你救过我的命。”
随后,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并且今日结束之前都不会再出现。
医生顿在门前攥紧了手。深吸口气,推开门刹那一阵温润的强风袭来,睁开眼时,那道朦胧虚幻却异常真实的身影比盛放的星空更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
冰凉灌进胸口,灼热接憧而至,映入眼帘的是白,一望无际的纯粹的白,宛如钢琴琴键般不掺杂丝毫的杂质或污渍。她背对着月亮,但看起来不如说是月亮搂抱着她的身体,亭亭玉立的站在被冻结的黑夜里,身着一袭白纱手捧鲜红的绣球含苞待放,那躲在绣球后的如月般皎洁的眼眸于他到来之际投射别样的深意,头纱薄得如同未诉出口的纯洁告白好似下一秒就会消散在寂静无人的夜空中,一颗颗洁白珍珠串起围绕着颈脖,念旧的丝线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朦胧浪漫的色彩。修身的胸撑托住美妙的乳房,腰肢的设计依然保留着她平时着装上的那双张开仿佛能将他包裹其中的纯白翅膀,即收敛、又狂妄。月光如水漫过她的发梢,蓬松细密的纱裙的褶皱在净的几乎透明的光色里闪动着每一种不同的秘密,那长长的裙摆一下子流落至地丝毫不在意被弄脏的模样如同一本终于合上的沉厚的书,携带时光的宝物,跟随她的举手投足散发圣洁的光辉。她呼吸,婚纱也跟着呼吸,似藤蔓又似花朵的纹路经过时间的浸泡温和的缠绕住她的双臂,荚蒾绣球的花语应着飘泊夜风款款而来,那沁人心脾的香味渗透他胸口的冷与热,镂空的花纹如同一串串微缩的乐谱符号,指尖轻抚静谧中便会响起一个音符。
窸窣的沙沙声抚过裙摆边缘,声音稠密又空灵。夜风顺畅的呼吸着,自然的凉意撩拨披散在背的长长秀发让每一缕发丝都染上澄净的流光。那美得叫人窒息的娇靥浮着羞红与期待的忐忑,温热轻薄的呼吸为无人吭声的夜增添一抹不可言喻的安逸的律动,她的双眼是盛满了星空的湖泊,清澈的倒映出他的身影。
届时月光越来越亮,风渐渐止住脚步周围愈发沉默,隔着三柞远的距离,他甚至能听到她薄如蝉翼的呼吸。
当月亮轻柔的手悄然掀开她的面纱,露出年轻漂亮的面庞时,医生顿感时间凝滞了,因为他凝视的是如此入神,那份无与伦比的令人心惊肉跳的美貌贯穿了他的思绪,并将眼前的画面引领至五十二年前他第一次和妻子相遇时的惊艳。
两人相顾无言,清醒的眼神中披露的情绪截然不同,一份柔缓一份激荡,他知道她在等待他的开口,这应当彬彬有礼,应当风度翩翩,可所有经过酝酿的话语来到嘴边时,都不受控制的回归了最原本的模样。只是开口时衰老的气息已不再浓厚,仿佛是经过黑夜的稀释,变得轻薄而悠远。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和这么美的女人结婚的一天。”
这是真情实意,来自内心的感慨,因为当她许久注视他的时候脑子像是被酒精泡发了,变得无法思考。
“开心吗。”她问,迈起步伐朝他靠近。
“是难以置信才对。”他回道,同样向她走去。
婚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轻细的浮现在缄默夜色中。纯洁的白随她的呼吸变得恍惚的红,那是奔腾的血液从指尖渗了出来,取走了曼妙弦音裹挟了平静。
“那您有想过这一天吗。”
医生摇摇头:“没有,太荒诞且不真实了,就像你一样,孩子。”
“不要这么叫我,父亲。”她抗议道,语气舒缓,却不容置疑。
“......抱歉。”
从酒馆里的对话医生就发现了,发现知更鸟想要自己把她当做和他站在相同位置的异性来看待,可那时他以为她单纯闹情绪或者想要撒娇才说那么多佯装大人的措辞,直到在家被她忽然迎来的亲吻才意识到这人是认真的,仿佛为了抓紧最后一丝希望而奉献自己的身心。让他混乱的认识到死神看透了自己剩余寿命的时间,恰如其分的帮自己叫来了临终关怀。
“今天是个好天气。”
月海无垠但并不平静。水滴四溅,涛声滚滚,波浪如同生命溢出月亮,汇聚成一面湖泊,又蜿蜒出无数道轨迹,最终朝生活的终点流去。看着知更鸟仿佛变了一个人的眼眸,医生知道,他已经站上自己生命的最高点,完成了人生的全部,剩下的,只余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