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叫我老师,她叫我老头儿。其实一开始她也叫我老师,但后来“熟”了,她就拉我做什么人格测试,测试结果是个穿绿袍子的老头,她说还真看不出来,于是开心地改了称呼。我问她是什么人格,她指指屏幕上一个紫西装的女人,好像是什么指挥官。这很合理,世上可能不会再有比她更会摆布人的领导了。我这么想,但没说,只是也暗自改了称呼。她名字里带兰,大家都叫她兰校,我想着那个紫西装的女人,把兰校换成了兰总。
兰总看起来很凶,学生们都怕她,学生们怕她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爱笑着看人,学生们一犯错,她就给学生扯到办公室,面对面的坐,笑眯眯看着人家,孩子被她幽蓝幽蓝的眼睛一看,好像给五脏六腑都望了个穿,就再也不敢犯浑了,看来是这样,在这个学校里,一个微笑总胜过十句怒吼。她笑起来好看,就像雪原上飘起一幕极光,可惜极光不常有,她也不常对我笑。
现在来看,我和兰总的关系很复杂,主从、伴侣、同志、亲人……但在一开始,说老实话,我对她除了因为理想相同而产生的那么一丁点好感之外,其实大多算是一种敬畏,这种敬畏一直持续到一次由我引发的教学事故。
我要先澄清一件事,那就是我并非一个好脾气的人,也并不喜欢人类的幼崽,青少年们缺少逻辑的幼稚思维和血脉中与生俱来对异己的排斥几乎逼疯了我,只是无端强力的道德感和对理想主义的执念约束着,让我尽我所能地在他们面前扮演一个和蔼的老师。说回那次事故,那是在我执教的第三年,兰总把一个新班交给我带。那是个刺头班,班里的异能者很少,普通人很多,且大都出身富贵,我很头疼,因为这样的出身意味着他们身上将产生更多那种荒唐的优越感。不出所料,这一学期,“贵族老爷”们玩腻了上一个霸凌对象,把矛头转向了班里另一个异能者女孩。当然,对于从初中起就有被霸凌经验的我来说,他们的每一个混账伎俩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在我不知第多少次把他们打算扔进女孩牛奶的图钉提前调包之后,几个“老爷”终于急了,他们当着我的面掀翻了女孩的桌子,是在示威,是在警告。虽然有兰总的免责背书,但我还不至于对几个毛孩子动粗。
“没受伤吧?”我蹲下去和她一起收拾撒了满地的书。
她摇了摇头,我看到她眼里噙着泪,心头突然腾起一团火来。
“这世上有很多种‘该死’,但没有一种该死叫做因为出身而该死。”我拉住女孩正在收东西的胳膊,让她能够直视我的眼睛。“我并不了解你,就像我也不了解我自己一样,但此时此刻,你没有因为他们无端的恶意而滥用自己的能力,没有因为愤怒和委屈放弃自己的善良,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没有错,善良没有错。”
她终于哭起来,眼泪落在地上,书上,还有我的肩膀上,我感受她滚烫的泪珠,给灵魂都烫出了疤。她哭完,揩去眼泪,用一双红肿的眼睛望着我。
“但善良不能拯救善良,能可拯救善良的,是能力,是你们心里坚守善良的能力。”
我提高音量,确保我的话能传到每个孩子耳朵里。我把女孩扶起,带她走到那几个施暴者跟前,他们晃着腿,脸上依旧挂着恶心的哂笑。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老师不会强迫你,你可以慢慢来,学校里的每一个老师都会保护你不再遭受这样的霸凌,可这样你无法摆脱霸凌者的阴影,你的善良也将继续蒙尘。但现在,如果你准备好了,请向他们大声说出你的不满,要求他们向你道歉,让他们对你承诺再也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她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了。
我再醒来时,眼前是纯白的天花板,兰总坐在床头,没有笑。
“重大教学事故。”兰总说。
“屁,什么他妈事故就倒我一个人。”
或许是早有预谋,亦或许是长期紧绷的精神达到了弹性极限,当然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后者的解释。总之,在几个霸凌者拒绝道歉且将口水吐到她脸上的时候,女孩这次没能压抑住自己的异能。作为一个压抑已久的精神系异能者,她在一瞬间爆发出了足以把几十个成年人大脑烧成废品的精神波动。
那是三十年来我第一次向我的大脑表示感谢,虽然绝大多数时间它都是在用一些幻想出来的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来加剧我的内耗,但这次,它先一步料中了要发生的事,准确的说,不是一步,它对这个场景的模拟出现在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女孩被霸凌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