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流干,只余下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后怕。
“下班来办公室找我。”
兰总揉揉我的脑袋,在我耳边留下一句话,走出了房间。
希望下班时她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是一个新手机。
这天我多占了两节自习课,虽然对不起孩子们,但我真的很需要用工作来停住脑子里那些声音,我很抱歉,但这就是名为硬撑的社畜活法。
兰总出去开了一天的会,快放学才回来,回来后又忙着去审阅政校合作的文件,一边审一边骂,我下了班,就在她办公室里打下手,这不算加班,当然也没有加班费。材料审了改,改了审,我们一直忙到天黑才勉强干完,托它的福,我这小半天都没再胡思乱想。
“你让我来办公室就是为了让我免费干苦力是吧?”
我太阳穴跳得飞起,感觉把头都撑大了一圈。看得出来兰总也有点倦了,她靠在椅背上,不住揉着眼角,歇了好一会才回话说:
“陪我去个地方。”
我们上了车,她输入目的地,是郊区的一个公墓。
我说你要我死可以更直接一点,没必要半夜带我去坟地。她不解释,只是默默地望着窗外。我心里骂娘但也只能妥协,谁让是我先动的心。
公墓离学校大约十分钟车程,路不远,但很煎熬。兰总闭目养神,我则边开着车边懊悔早上冲动的行为。我太害怕,失了心智,以至于今早过后,我们间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夜里的墓园清冷而不阴森,入耳是鸣虫和鸟雀、北风与枝草,那声音在层层沓沓的墓碑间穿行,我们也随着那声音行走,兰总走在前,我就跟在后,一如以往一般。
“你闻到过死亡的味道吗?”
她在一座墓碑前停住,头也不回的问我。
我惊异于她问出这种抽象的问题,下意识摇了摇头,却马上意识到她看不到肢体动作,又轻声说了句没有。
“我闻到过……”
她一反常态地支吾,我却莫名放下心来。该来的总会来,如果这一次没有勇敢解决,它势必再来,生活如此,会一次次让你面对相同的功课直到学会为止。
夜蝶飞阶,霎微雨阙,去他妈的爱不爱,我准备好了。
“今早吓到你了,我很抱歉。”
“今早吓到我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很好奇。”
“我死了,毋庸置疑。”
“那我是在和尸体说话?”
“我死了,但我又活了,这就是我的异能,我会在四十岁那天的零点死去,清晨又重生,永远重复着其间一年的岁月。”
“这就是你从不让我为你庆生的理由。”
“无限重复的生命,没有庆祝的理由。”
“……”
“十年前。”她说。“我买下这里,为自己办了一场寒酸的葬礼,之后每年,我都会一个人在这坐到天黑,开怀痛骂,骂完沉默着回家,劝自己再试着活一下。”
“操!”
我倚着墓碑坐下,对着天空狠狠骂了一句。
“艹!”
她和我并排坐下,靠着我的肩膀,同样对着天空骂了一声。
我说要是被打更的听见会不会以为闹鬼。
她说已经骂了十年,和打更的早就熟了。
我们对着天空破口大骂,用力发泄着对这世道的不忿,直到嗓子红肿发烫,犹然不肯住口。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她突然说。“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
“我不想听到但是。”我说。
“没有但是。”她说。“我就是最好的人。”
“你就是最好的人。”
她吻了我,在她的墓碑前。
我们像一对忘死的幽灵,大胆的相爱,无视两旁盏盏灯火,梗着颈子去走我们的夜路。
独处的时间很珍贵,但时间终归是不早了。我们回到家,道了晚安,想做些什么,但时间终归是不早了。
临走我给了她一个信封,作为确定关系的证明,信封里是有关我的秘密。我说你随时可以打开看。她点着我的鼻子一步一步把我逼到沙发边,说不用看,我一眼把你望到底。我跌在沙发上,昂着脸,说那我许诺给你一场盛大的葬礼,届时我们将合葬于六尺之下,肉体腐朽,直到永恒。她难得地笑了,把我按在沙发上,深吻我的唇舌,我体味着这份垂怜想,时候终究是不早了……
物业赶走了蝙蝠,我又回到了隔壁,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又过了一段,政校合作的项目批了下来,我被兰总调去了教务处,学生们送我,我说你们这群小崽子好好学习少惹点事比啥都强快回班上课了,他们不听,为首的那个异能者女孩扯着我袖子哭,我说我是调职不是火化你哭锤子哭,她说不行老师您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