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以为古铭是一个坚定的殉道者,做出了取舍,就会坚定的朝着目标进发。可她想错了,古铭的坚定建立在动摇和挣扎之上。他留下线索,留下转机,一次次在乐土面前踟蹰,忍着恶心劝说自己坚持再坚持一下,最后的结局一定瑕不掩瑜。他像个投海的人,一心求死,却一次次把手伸出水面,不等别人救他,又兀自沉得更深。他在这条路上动摇又动摇,是为了延缓痛苦,是为了确保自己最后的胜利。
这才是他,很平凡很软弱很自私很犹豫……
很“人”。
“别这么难为自己。”兰廷的语气柔和下来。“和我回去,我们能一起做更多事。”
“不。”古铭痛苦地晃着脑袋。“兰总,你可以循环,每一次轮回都是新的你,所以你永远年轻,永远充满希望。可我不行。我可以去杀军阀,杀人贩,杀毒枭,但那只是一时的解脱,每当我闭上眼睛,我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就开始嘶喊,它问我,杀了这么多坏人,世界为什么还没变好?乐土不完美,我早就知道,但我真的撑不住了,坏人越杀越多,军统区的孤儿成了军阀,被拐卖的孩子给养父母辩护,好人成了坏人,好人又迫害好人,我到底要怎么做世界才能好起来!”他两手忽然扣住胸口的裂痕左右一扒,将整个胸腔撕开在兰廷面前,腔中那颗干瘪的心脏被金色的根须缠绕,奄奄一息地跳动着。“我累了,没力气再等了,在彻底崩溃之前,乐土是我最后能做的事。”
兰廷探出手,想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可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古铭风化的皮肤时,那道无形的屏障再度将她拒之门外。
“说出来好点了吗。”兰廷问。
“没事。”古铭说。“我们已经说得够久了,你还没有找到说服我的理由。现在该下决断了,是接受,还是杀我。”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兰廷说。“你不过剩下四十年寿命,等你死了,乐土还会存在吗。”
古铭轻轻扬手,荒原消失了,星空消失了,一阵强光后,他和兰廷并肩站在树下,眼前是一派清明的世界。
这里没有战争和瘟疫,没有偏见和诋毁,没有悲伤也没有罹难,人人平等,幸福快乐……
“这是我用神迹推算模拟出的未来,很完美,和现在一样。我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基石,即使寿命耗尽乐土也不会消失,确保人类能一直这样和平的存续下去。”
兰廷低着头,走进那群泛着白光的幻影。这里的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感到满足,每个人都善良,每个人都做正确的事。兰廷端详着它们,像只觅食的狐狸一样四处逡巡,最终她停在一块墓碑前。是块无字碑,她知道这是古铭用来诱惑的幻影,古铭想用死亡的解脱诱使她接受乐土,但她停下不是为了墓,而是墓旁一株花,那花将开未开,却已然枯萎,褶皱的花苞缩成一团,直挺挺地僵在花茎上。
它害怕凋谢,于是放弃盛开。
原来如此。
兰廷脑中有如石破天惊的一响,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破了这个拧巴的神,他和这世上的其他人一样,不过是又一个被命运操弄到绝望的受害者。他的理想永存于脑海,却只能靠对人类的绝望来驱使。多讽刺的一件事,号称乌托邦的乐土,源头竟是其造主的绝望。
兰廷回头凝视古铭,古铭同样温柔地回望着她,不舍又决绝地开口:
“你不能向我证明乐土理念的错误,回去吧,那边的世界更需要你。”
“如果,我能呢?”
兰廷昂起头,两眼迸射出摄人心魄的精光,她曾经以如此的姿态踏过战场,亦是如此攀上顶峰,而今她将以相同的姿态去把这个绝望的神明拉回正途,纠正这个扭曲的世界。
“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在你推演的上千年未来之中,可曾出现过一个和白露一样完成身份蜕变获得精神解脱的开悟者!”
“……”
古铭的脸上瞬间划过恐慌的神情,模拟的幻影随之无影无踪,他转动着僵硬的脖子,眼睛越过兰廷,死死盯住远处那片虚空。
“古铭,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古铭沉声道。“一个也没有。”
“乐土千年,除了身为造主的你之外,再没一个人靠自己的力量开悟。而原本的世界虽然苦难横行,却在不出十年的时间里孕育出白露这样跨越了苦难,却仍愿意向世界布施善意的人。告诉我,为什么你口中终结罪业的乐土,竟还抵不过人间区区十年的岁月?”
“你在歌颂苦难!”古铭的声音开始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