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铭合上双眼,没有回答。
“说话!”兰廷喝道。
“对。”古铭敛起方才病恹恹的姿态,目光如炬的盯住兰廷。
“那我们就用你的方法来。”兰廷向后坐下,古铭就又变出一张椅子供她就坐。“你喜欢论道,我们今天就来论道,我告诉你这几天我看到的,你来决定乐土的结局。”
古铭点点头,身体松弛下来靠在树干上。
“请。”
“人们幸福,是因为乐土抹去了他们关于苦难的概念,他们的生活里不再有苦难,甚至不再有挫折,无条件的欢乐会令人们对幸福的概念逐渐模糊,对快乐的感受日渐麻木,等到阈值提升到一个乐土达不到的水平,乐土就会变成废土,把人类变成一群麻木的牲畜。”
“没有乐土人们就不是牲畜了吗?”古铭沉声说。“支配关系从来贯穿人类的历史。君主支配人民,资本支配工人,父母支配子女,被支配的一方只能仰人鼻息,委曲求全。但乐土消除了特权,消除了支配,让所有人都能平等的生活在一起,如果这样的世界里人类被称作牲畜,那过去的人类又是什么?”
“是你的朋友和同胞。”兰廷干脆的答道。“你们曾经并肩作战,为了理想和正义,但现在他们都被乐土变成了千篇一律只会傻笑的人偶。”
古铭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沉默片刻,略显迟疑的问道:
“他们怎么了……”
“老糖上班不摸鱼了,老海也不捉弄人了,可她俩都想不出以前那些天马行空的点子了。还有白露,你应该记得她,就是以前你班上那个被霸凌的女孩,她给学校投了简历,说以后想和你一样当个老师,把你教她的道理教给更多孩子,但现在,她觉得生活已经够好了,要回家去和她爸妈种苹果梨。”
兰廷一口气说完,用那双深邃的蓝眼凝视对面的神明。古铭垂着头,把眼睛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他没有语塞,他在权衡,权衡美好的结局与个人的特质究竟孰轻孰重。
“我很遗憾。”他抬起头,以同样坚毅的眼神回望面前的人类。“但那是必要的代价,你总会习惯她们的改变,可如果没有乐土,世上就依旧会有贫困,有战争,有歧视,有压迫,依旧会有被拐骗的孩子和被家暴的姑娘,会有被绝症拆散的情侣,会有见义勇为却不得善终的同志。我听够了他们的嚎啕,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们本可以不付出这些代价,人类在未来依旧可以克服这些问题。”
“但那中间会还死多少人?我等不到那个时候,我现在就要救他们。”
“意气用事,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现有的生产力能不能跟得上你带他们走的这条捷径。”
“乐土会在因果律层面禁止悲剧出现,无论出现多少变量,人类都将安稳地存续下去。”
“安稳,哈。”兰廷昂起头冷笑了一声。“真不知道你这些天都看了些什么。那我就再讲点你不知道的事。那天广场上向你祈祷的人,你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吗?”
古铭点点头,又摇摇头。
“丧子的那个老人一夜之间放下了儿子,没有任何过渡,说放下就放下了。宠物被拐的那个男的,第二天被狗贩子找上门,还了一盒狗骨头,他眼皮都没眨就原谅了狗贩子,因为他已经养了一条新的狗。还有被家暴的那个孩子,父亲去自首被他们拦下,三个人一笑泯恩仇,和和美美过日子去了。”
说完,兰廷捂着眼睛呵呵乐起来,她这辈子都没讲过这样滑稽的故事。
“怎么样,是你喜欢的大团圆吗?”兰廷反问。“我时常在想,你到底是真的想让大家幸福,还是只想让自己心里好过点。”
古铭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的血和背后的树一样,都是灿金灿金的,像带亮片的油漆汩汩地往外涌,顺着身体淌在树干上,一瞬间就被树干吸干。
他开口,第一个音节就哽在了嗓子里,他的眼睛也开始流血,在脸上犁出两道金黄的河谷,他用力抽了下鼻子,哑着嗓子说道:
“我承认这是乐土不完美的地方,但哪有完美的变革呢,这些荒唐事只是改革的阵痛,我们需要时间去清算旧世界的罪恶。你说得对,我做的每件好事都是为了让自己好过,我不是个善良的人,但论迹不论心,你不能否定乐土的功绩。”
他说完,又狠狠抽了下鼻子,把手从藤蔓中撕扯出来,抹净了脸上的血。
兰廷收起了眼中的讥讽,她感到世界一阵翻覆,大气像满拧的钢丝纠缠在一起,坚硬,扭曲,堵得她喘不过气。
扭曲来自古铭,在这一刻,兰廷才真正看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