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歌颂苦难,我是在歌颂人类战胜苦难的壮举。”兰廷声音洪亮,一步一步朝古铭逼近。“苦难不可避免,弱小的人类要豁出性命才能与之抗衡,但劫难之后,人类从未失去他们的锐气,他们静默着燃烧,把悲恸化为希望,登上一个又一个高峰,把曾经令他们痛苦的踩在脚下。而乐土却把世界变得完美,变得一成不变,人类失去了一切转机,像家畜一样被你豢养了千年。或者,乐土根本就不是你以为的圣地,而是一个泯灭人性的修罗场!”
她踏出最后一步,铿锵的声音随着气流激昂着飞进古铭的耳朵,将他最后的迷梦也彻底击碎。
他昂首,对着树冠上高远的星空合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悠长地呼出。
“我,错了。”他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向着深空,向着兰廷,也向着自己。他一声声地重复,如叹如泣,像飓风中的水鸟,烈火中的信徒,他周遭的世界开始颤抖,崩塌,化作灿金的碎片漫天飘扬。
“动手吧。”古铭的声音似哭似笑,他张开双臂,向兰廷露出胸膛的创口。“乐土已经开始瓦解,神力马上就会开始反噬,你不杀我我也只会死得更惨,求求你,动手吧。”
兰廷向他慢步走来,面孔被阴影笼罩,看不见此刻的表情。崩塌的心相宛若天劫地难,将那荒原大泽尽数吞没,却只那一声声脚步,像深夜的木鱼,平和,笃定。她终于回到古铭身边,那个枯萎的心脏离她不过咫尺,她只要轻轻一握就能把它捏碎。
“我从来都相信你能成功,可是……”古铭哽咽着。“人类,我恐怕没机会再相信他们了。再见了,兰总……”
「闭嘴」
兰廷贴近他的脸庞耳语道,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古铭不由感到一阵安心,他深深地凝视着他的兰总,胜过每一次接吻和交媾,直到兰廷将覆盖着外骨骼的手臂刺进他的胸膛。泪水从他皲裂的皮肤上滚落,在布满血污的脸上开出一条运河,但他没有注意到,这次他眸中滚落的并不是金色的液体。
兰廷的手臂向前发力,刺穿筋肉拗断胸骨,迸裂的声音振聋发聩,如同铁锤敲打世界的根脉,古铭感受不到疼痛,在铮铮巨响中,他头顶那片璀璨的夜空中燃起新星诞生的钻石光辉。
那光芒温柔,纯净,如同白银般皎洁。
「绝望铸造的,将由希望拆散!」
兰廷怒吼道,如柱的银白火瀑自夜空刺向地面,将那棵庄严巨树的光芒尽数吞没,皎洁的白焰升腾炸裂,焚烧着神树古铜一般的枝蔓,将绑缚着古铭的根须烧成灰烬。古铭感到造就了自己的那股神力正在离他而去,自他的心脏飞速地流向另一个宿主。兰廷猛烈地颤抖,剧痛已然蔓延到她的全身,几乎让她无法承受,她吞咽着口水,喉咙感受到沙砾的摩擦,皮屑混着结晶的血肉从她脸上崩裂落下,每一刻,都像是碎玻璃在她的关节处研磨。这是神力到来的证明,可这神力不是理想的结晶,而是无比恶毒的诅咒,她感到一阵心酸,强忍住身体的痉挛,紧紧握住古铭的心脏,将那剩余的根须也焚烧殆尽……
古铭在黑暗中飘浮,感觉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他安心地将身体沉进黑暗,全身的细胞都松弛下来。他感到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安宁,因为这一次,他终于不用再醒来了。
忽然,他听到了脚步声,厚重的靴子踩过焦脆的瓦砾,充满生机的声音把他从梦中唤醒,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雪松木香掺杂着血汗腐败的味道。他认得这味道,她曾是他的同志,爱人,救主,而现在她又是什么,自己该以何种立场去面对她。
即便如此,他依旧下意识地伸出手,寻求着另一个生灵的触碰。
但,没有人接过。
“兰总……是你吗?”他呢喃着,挣扎着身体想要起身。却被什么东西抵住胸口,生生按了回去。他张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满身残破的兰总,一只脚踏在他胸口,正黑着脸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
他从没看过如此狼狈的兰总,她满脸血污,浑身的外骨骼已然残破了九成,原本精干整齐的头发也被烧焦大半,在她脸上,赫然斜着一道骇人的创口,结晶的皮肉还未恢复,如先前古铭那样皲裂崩解出一道漆黑的缺口。她皱着眉,强行将呼吸的频率压得平稳,却掩盖不住她早已筋疲力尽的事实。
她一言不发,屈膝跨坐在古铭身上,扬起了伤痕累累的拳头。
拳头搅着风声砸下,除了避开了人体易断的门齿,每下都卯足了力气。沉默的拳头砸在古铭的侧脸和鼻梁,在他刚刚愈合的脸上留下血肿和淤青。他被打的头昏眼花,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