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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白义(上、中) 1

未命名2026-02-24 18:07:48

1

在梦中就听到百种鸟叫。
白义睁开眼,房门口蹲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伢子。”黑影压住嗓子喊一声,站起身来,长手长脚,仿佛半截撑天的塔。他手上一点火星忽明忽暗,用眼珠子往这边看了几眼,才佝偻着离开。
身边的弟弟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鼾。
白义清醒了。他轻巧地挺身坐起,光着的白嫩的脚穿上草鞋,像猫一样走出房间。
星光下,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洗把脸。”他像端枪一样举着旱烟袋,审视着。
白义应了一声。
烟袋很早之前就空了。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但心里却在打鼓。
家里成堆的新米,就要在这几天粜出去。
比起前两年的大旱大涝,今年可以算是丰收。可庄稼人都明白,丰年未必好得过灾年。
正收拾着,二爷笑嘻嘻地来了:“行,二白也来担米呀。有点男人样了。”
白义笑着打招呼:“二爷来了。”他因为皮肤天生白净,又姓白,朋友都叫他二白。
两担糙米一担谷收拢好,父亲把烟杆收起:“担吧,伢子担轻的。”
白义道:“爹,我挑重的那担吧。”
父亲一脚踹过来:“学生仔搞哄黄子该?挑好你那担叫可照!”爹一骂人,家乡话就出来了。
那边二爷已经把米担起来了:“二白,带上你的东西。嘿嘿,今天不赶场,直接坐你二爷的船去米行,送你到上海城。”
“成。”

黄浦江浩浩汤汤。
洋人的军舰独霸江水中央,如同一颗砸在静脉上的铆钉。贴着江岸的是蚁附一般的敞口船,船舱里装载的新米比雪还要白。
白义的心沉下去了。
父亲也在看,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咱们家的米好,谷好,不能便宜粜了。”
江水荡漾,米在谷箩里沙沙作响。
船靠埠,白义背起简易的黑色擦鞋箱。
“爹,二爷,我这就去了。”
“等下,伢子......你有啥想要的不?把想要的书名告诉爹,爹去买。”父亲的额角沁着汗。
白义喜欢读书。
但他摇摇头:“爹,书我一直读着,您就放心吧。”
“你想得透彻哇?”
“我有不懂会问夜校的先生的,先生人都不错的。”这里他撒了一个谎。
“哦......”父亲在身上摸索着。
二爷笑嘻嘻地走过来虚踹一脚:“你小子快滚吧!碍眼得很。”
挥挥手,白义傻笑着跑远。
二爷收敛了笑容:“大哥,咱们粜完也回吧,最近上海的黑帮不地道。”
“咋?不是拜过青帮了吗。”
二爷咬着牙叹气:“这地方邪门的很,说不清。二白这小子,看他命硬吧。”

离米行不远,一处棚搭的茶馆。
低矮的柜台后,茶馆老板似寐非寐。
柜台前,说书先生摸着冰凉的醒木,半梦半醒。
挨着门,两个海关职员占了一桌,一小盘瓜子还没怎么动,一壶凉茶已经添了三次水。
“老板,有水喝吗?”几个赤膊的“扛大包”嘻嘻哈哈地进来,头上、身上的汗在空中挥洒着。
职员们皱着眉,捂住鼻子避开——来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厌恶。
里面的老板没睁开眼:“桶在门口。”
“扛大包”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小子,人憎狗烦,所以叫“阿烦”。见他挤眉弄眼地笑道:“哎,坐坐,一会就出去!不过今天都怎么回事?这日头都赶晌了,先生还不开讲啊。棚里静得和灵堂似的......”
“册那瘪三!俄帮侬......”早知道他碎嘴讲不出好话,老板也准备撸袖子开骂。但和往常不同,他一句话才讲了半截,就咕咚一声落回了肚。
阿烦今天也出奇没回嘴,因为他忽然看到了——在茶馆的一角,最不显眼的桌子旁,坐着一位读着报的、打扮时髦的少女。
他从没读过书,更不识字,可现在,他已经在成为一名成熟的男人之前,要成为一名成熟的诗人了。他的处女作就是关于“她”。
她是一艘船。
一艘以云为海的帆船。
“嗬——”老板忽然含了口痰。
阿烦没理——他只顾盯着少女看,眼神仿佛码头吊盘上的钩子。实际上,这间茶馆里的所有人都在窥伺着少女。
少女也感觉到了四周异样的气氛,她不安地合拢报纸,抬起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一枚做工粗劣的戒指戴在她纤细地无名指上。
原来不是“少女”,是“少妇”。
职员们用手指捻起瓜子,兴味索然地细细剥着。
接着是“扛大包”的孩子们。他们本就不到“好色”的年纪,何况在码头上做工,最忌讳的就是被女人吸去了精气神。曾经拖家带口累死累活的,现在都成了黄浦江里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