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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白义(上、中) 4

未命名2026-02-24 18:0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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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大清早,客运码头已像筛子盛黑豆似涌满了人。过江的,扛包的,预备着出行的,来江滩打水的——自然也少不了精通“小鬼搬运”的。
滩上人多,江边的船也挤得要漫溢出来一样。白蓬船仗着体型狭长的优势抢在最前面,蓬上染着有些褪色的三位阿拉伯数字编号。后面才是私人摆渡的舢板。
风止浪息,日光覆下的广阔的江面泛起片片金鳞。一时间竹篙起落、舢板忙碌、木船往返。
黑豆纷纷下了锅,茶馆里的人却没动。里面的人自然与外面短衫的不同,多是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他们都订了往香港去的轮船票,等着船公司派汽船来接,自然是不屑纡尊去坐这些舢舟的。
茶馆里很闷,香粉与汗臭腻在一起。每四个陌生人挤做一桌,膝盖顶着膝盖,汗在下巴上挂着。
低矮的柜台后,茶馆老板似寐非寐。
临时雇来的伙计却不好似东家这般惫懒,搬来一桶消暑的熟普洱,拿两个冰盏儿清脆一碰,卖力地吆喝起来。
茶馆里有人站起来,一张晒得酱紫的脸,白短褂,黑绸裤,手脚粗长是个车夫模样。他也不问多少钱,递一枚银角过去,接一碗咕嘟咕嘟饮了——打个饱满的嗝——“再来一碗”,接过来又牛饮了。
这人却是极好的广告,登时又有不少人捡出铜角去买了茶喝。这一两个铜角他们虽不在意,但毕竟是给一个“下人”抢了先,心里很憋火。等着众人端着茶碗回到桌前,这个车夫打扮的男人又不知道从哪里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坐在那里就着米饭扒拉起来。
小火闷出的腌笃鲜汤汁香气四溢,色白汁浓,春笋口味咸鲜,清香脆嫩,五花肉质酥肥,口感浓厚。
众人自然都没吃早饭,此时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对对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忽然,打门外进来两个人,男的个子不高,套着破麻袋,女的打扮还算得体,却都光着脚,脚背脚底上都是泥。两个人眼瞅着茶馆里没有空位,就要退出去。
这时自摆腌笃鲜的桌子边上站起一个西装打扮、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客气道:“您二位坐这里吧。”
麻袋男人垂着头,道一声谢,和女人坐了。
年轻人好奇道:“两位这是......怎么啦?”
男人闷声道:“流年不利,畜牲也欺人!我和内人坐小船来时,在城外碰见两个兵痞,把钱袋抢去不说,临走还逼我把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袜脱下来!真是......”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批判。脸色涨的通红。
年轻人接道:“... ?”
“是——呸!杀千刀的腌臢货,吃里扒外的狗贼兵!拿着老百姓发的饷欺压老百姓,见了鬼子比见了亲爹亲......”他压低声音唾沫横飞地痛骂,“......还敢摸我老婆的脚!腻不死你们......”
车夫样的男子刚把桌上的菜吃了一半,把饭碗倒扣上去,呲牙低声道:“怎么,嫂子被糟蹋了?”
男子瞪他,口里大声分辨:“就是被挠了两下脚底!这算是糟蹋吗!”声音透着心虚。女人家被光天化日下痒了脚,这算不算被糟蹋他心里也没底。
他讲的声音大了,顿时茶馆上下所有闲人的目光都往女子脚上看去——嗯,脏是脏了点,可还算白,就是不知道摸起来怎样。
他妻子羞得耳根子都染了胭脂,还没来得及把脚缩回裙子下藏起,一道人影已经自茶馆柜台后贴了过来——却不是茶馆的老板,而是个梨花带雨一样的姑娘。
这里说她梨花带雨,不是说她在娇滴滴地哭,而是因她肤色洁白如梨花,又着一身雨过天青颜色的捕快服,腰束青丝带,脚踏皂革靴,三尺黛发以丝带束起,摇曳如春花,行事似飞燕。
她这一副明代捕快的打扮,仿佛穿越五百年空降到这里一样。年轻人是眼前一亮,披麻袋的男人脸色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惨白。
捕快打扮的女子也开门见山:“你们在哪里遭的匪?”
“禀大王,是在浮桥村那边。”妻子倒是表现得比丈夫勇敢地多。
听她叫自己“大王”,女子的笑容一僵,强行和善地点点头,掀门帘去了。
年轻人托一下眼镜,又好奇道:“这个姑娘家是谁?怎么这样复古打扮。”
矮个男人扯他的袖子,语重心长告诫道:“小老弟,看在你让哥哥我坐下的份上,我卖你个教训,这个女子实非良家,还是少关注为好!”
年轻人不解:“我看她言语有礼......”
矮个男人痛心疾首:“还是年轻!你怎么就不懂——哪有人每天吃了枪药似的说话,她总归是个漂亮女人,仪态是足的,但杀起人来就像割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