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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白义(上、中) 4

未命名2026-02-24 18:07:48


车夫男剔着牙,道:“就是个骚货,讲得满悬乎。”
矮个男人本仗着自己是个斯文人,不欲理他,现在听他语气轻蔑,顿时气道:“我讲的都是有真凭实据的喔?暗杀大王王亚樵你听说过吧,这个女子就是他的弟子!戆巴子弄洋盘,你这样乱说话是要出事哒!”
车夫男听他这样说不禁呆了,年轻人却眼前一亮。
妻子插话道:“我看那姑娘行事是任性了些,却也不是个坏人。”
“嘁,妇人见识,你再多舌看回家我不捶你的光腚!”矮个男人拿出“一家之主”的气概斥道,更难掩其粗胚本质。
妻子嗫嚅:“那我要是脚底痒呢?”
“咳,回家再说!”矮个男人脸也红了,复又压低声音道:“我就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吧,那女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女土匪,专做欺男霸女的恶事。不过你们是要去香港是伐?那就不必担心了。”
棚外汽笛声响起,是载客的汽船到了。除了刚进来的这对夫妇,茶馆里的旅客都倏地起身,投胎样急切地往外涌去。
车夫男子也站起身,眼中流露出宛若新生的光芒,香港,这个地名他只在徐小姐的口中听过——可今天,他已经备好了成为人上人的船票。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是那个年轻人。他想回头,身体却仿佛生锈一样不能动弹,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听到那位戴眼镜的年轻人说:
“请稍等,是马有先生吗?”
老马平生第一次被人称呼先生,嘴里甜的像含了颗糖。
“稍微耽搁您一下,是有事要通知你。”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斧头帮外堂弟子马有,触犯江湖四忌,见利忘义,泄漏要机,勾结官府,出卖手足,不知悔过,一再背誓......”
老马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上下的牙齿“哒哒”作响,身体也软成了一团泥。他心里困惑,为什么双腿会颤抖得停不下来?为什么这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但他没法想更多了,一柄冰凉的利器无声地刺入他的身体,然后拔出,湿漉漉的伤口里立刻被塞了什么......
扶着老马的尸体,把他摆成趴在桌上休憩的姿势,年轻人向那对夫妻最后点头道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等他坐上一条远摆的白蓬船,身上的打扮已经截然不同——补丁的短袖衫、半截裤和草鞋——谁能想到这个一口土话的白净农家小子,就是刚才那个西装革履的眼镜青年呢?
“去哪?”船老大站起身来。
“浮桥村。”
“一个银角。”
点点头,白义把右手探进冰凉的江水中,任江水擦去他指尖最后一点血迹。
叛徒马有,伏诛。

龙华机场。
杨菱歌接过悦嘤递过来的一束鲜花,鲜翠欲滴的花瓣间,埋着一张货单。凭这张单调来的药物,至少可以拯救数十条摇摇欲坠的生命。
两人再一次拥抱。今日一别不同于两年前,战争的阴影已经从东北蔓延到了整个华东地区,从前线到敌后的转变说不定只要短短几天。所以此次分别,有可能就是永别。
“菱歌姐,这些都是些零售的西药,你先用着。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周还有一批药会送到。”徐悦嘤压低声音。
杨菱歌点点头:“嗯,我记着了。购药的花费我们会尽快筹集的。”
“不用啦,我这里资金还周转的过来,北方的采买是更要紧的。没办法赶赴前线,我这也算是曲线报国了吧?”
杨菱歌笑了:“怎么不算呢——悦嘤,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毕业的那一晚讲的那句话吗?”
徐悦嘤被问住了:“......我记得一直聊了个通宵来着。”
“就是我在你耳边偷偷讲的那句。”
“偷偷讲的?”徐悦嘤苦思冥想,但记忆就像是灌了水的洋灰,怎么也想不起来。仗着对杨菱歌的了解,她决定猜一下。
“是不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
“那是不是‘要活下去’?”
“这是当然的——不过不是这句...”
“为胜利献身?”
杨菱歌用小猫似可怜兮兮的眼神望过来:“看来你是真的忘了。”
“到底是什么啊?”徐悦嘤左右捏住她的脸,“难不成是‘好想呵你的痒’吗?”
“嘿嘿,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吧。”杨菱歌猛然从她的手下挣脱出来,抱着花束跑上了飞机。
“什么嘛!问了又不说,怪物!”徐悦嘤气得不轻。
徐悦嘤当然不会记得,因为那时她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洋酒灌醉。当然,那时杨菱歌也没有逃脱宿醉的命运,所以她才有胆量说出那句话。
飞机升空,杨菱歌望着舷窗下那个飞快缩小的人影,心里将两年前那句话又念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