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柱石
御史台门前,影壁下,是寒气逼人的一排弩尖。
“你们主事之人何在?”杨宽沉声道。
没人理他,只是弩尖又向上抬了两分。
邹御史拉一下他袍袖,低声劝道:“刀剑无情哪,大人,我们还是先退回署内从长计议吧......”
杨宽没出声,似乎是在忖度对方有无射杀御史的胆量。邹御史闪回门内,对两个留守班房的青年御史斥道:“还愣着做甚!快把大人拉回来啊!”
两人忙不迭应下,冲上去一人拉胳膊,一人拽腿,硬是把杨宽搬了回来。
那边邹御史已把御史台的两扇门合上,也将那排慎人的眸子挡在外面。青年御史对望一眼,心里不由赞道:大人到底是大人,刀剑临身稳如泰岳啊。邹御史哼道:“你俩小子还有的学呢!”一撩袍襟,遮住那双不住打战的瘦腿。
杨宽扶着一株槐树缓缓坐下,脸色愈发惨白。
邹御史拈须道:“茉莉遮面,封锁官署,这些人绝非善类。”这当然是废话,可他不得不说。杨宽独木难支,他须拿个主意出来。
杨宽仿佛神游天外。
邹御史来回走了几圈,恨恨道:“让这等恶徒混进长安来,城卫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待此间事了,我必狠狠参他一本。”又道:“长安大小七十余署,在册官吏两千余,他们总不见得都关的住......”
杨宽骤然回神,叫道:“正是!”邹御史知道他已有了主意,忙凑过来问:“何如?”杨宽拍大腿起身,身后的袍襟被树枝勾住,“呲”地扯开一豁口。他根本没理,压低声音道:“去后院说。”
御史台后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每至长夏亭亭如盖,花香满溢。太学与御史台后院相隔一墙,故太学生最爱的就是拿长棍打槐花佐酒。
杨宽脱下厚底皂靴,赤脚攀住树身,道:“邹兄,你说的不错。他们的软肋就是人手不足。”
邹御史听他语气不善,紧张道:“你要干嘛?”
“我翻墙去太学,然后去面圣。”
邹御史仰面结舌间,杨宽已爬了好高。他忽然醒悟,扶住树身骂道:“面圣面圣!这时候你进宫又能做什么?”杨宽骑在墙头,回首默然。他如何不知自己的无能为力?
“你给老夫下来!”邹御史拼了老命想往树上爬,可他哪有杨宽的本事,攀一寸跌一寸。满树槐花簌簌如雨零落,似在向他发笑,也似在哭泣。
“哗哗哗哗”
身背强弩,两千五百名死士分成三列,自赵王府转向含光门。绣着银色茉莉的黑巾在他们脚下飞舞。
两千五百步,是含光门到未央宫的距离。
未央宫的城墙上,六百宫城卫簇拥着一百大内禁卫,俯瞰着这条沉默中游来的黑蛇。
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坚守多久。
飞观楼顶,少年天子轻轻叩掌。厚重帷幕翻动,几个史官打扮的人随即现身。
一时间烛光摇曳,人影晃动,身着白麻丧服的侍女趋入殿中,为少年天子穿好一身金鳞甲,却对困坐在地上的赵王视而不见。
“报!赵王死士抵达含光门,正与宫城卫接战。”有探子在门外高声禀报。
少年天子正抬起赤足,任人套上一只龙纹战靴,此刻听到这迫在眉睫的消息,漫不经心点头道:“记。”
众史官遂奋笔疾书。
陆安终于回过神来,口中念叨着这个消息,一步步走到殿外。刀剑碰撞的声音尚在夜风中隐约可闻,檐角挑灯沙沙作响,是杀气已先一步逼迫过来。
“下雨了。”少年天子披甲扶剑站到他身边,臂弯里夹着九龙兜鍪。
陆安一摸脸,手指间果然有些湿润。看来方才来的不是杀气,是雨。
少年天子笑道:“皇兄有三千死士。朕也有这些明眸善睐的少女,她们今夜穿麻戴孝,是愿意为朕而死。”他的语气里有点儿专属于少年人的得意。
“她们是为了活才穿成这样。”望着自己府邸上空的一柱黑烟,陆安满腔悲戚,更不掩饰讽刺。
被他不留情面的戳破,天子苦笑:“看来皇兄是生气了。”陆安猛然转首,满是血丝的眼珠瞪视过来:“你杀了我的家人!”
“是你的爱姬美妾。”天子纠正,“朕杀了,但还不够。”陆安揪住他系甲的绂带,哆嗦道:“你还要杀谁——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报!白家镇国府,罗家相府,枢密院,御史台,大理寺为赵王死士所围。”探子高声再报。
一股凉意自陆安的头顶心一直浇到脚后跟,他松开手,后退几步。“嗯?”少年天子偏头笑着,如月牙般好看的双眸里,是不言自明的冰冷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