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颠倒,天是车轮,地是车顶。我们是生的乘客,是死的故乡
7盒2026-03-19 09:01:56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很喜欢他对我开这样有趣的玩笑,巴不得一直在这份有趣的欢乐中颤抖,不分昼夜。而如今我年纪渐长,明白了植物的秘密和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知道无止尽的享乐,永远当一个调皮的小孩是不对的,便开始有意回避他的挑逗。无奈的是,每次柳树兄弟见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总会露出一副感伤的模样;更无奈的是,一旦我察觉到他的失落,我也会开始失落起来,还会感到心在痛苦地跳动,叶子在我的多条臂膀的末端上啜泣,发抖。
我还可以举一个我俩关系好的例子:我们的根系在土壤里相遇后会主动避免侵占到对方的生存空间,而尽可能弯曲变形,以至于接近彼此那一边的根都往反方向生长了。我俩都不知道不自然地干预自己根系的发展会带来怎样糟糕的结果。大大小小的疾病我们都已碰到,致命的痛苦却从未光顾我们的生活。这听起来的确有些超现实主义,颇具幻想色彩,然而事实如此,无可否认。
离我们最近的大植物有一个半的柳树兄弟(大约三又四分之三的我)横躺下来的长度,密密麻麻的小植物围绕在我们的一边,形成一条隔离带。隔离带里面是各种落叶、花瓣、树枝的墓穴,极少倒霉的会跌入我们的背后,滚下人工拼砌出来的石面,摔进冰凉的河水。剩下那些好运的则会安详地躺在地上,静静等待自己的运气消逝,时机来临,暴雨狂风将它们送去倒霉者的行列。
早些时候我还会有意为我的残枝败叶计数,思考它们的数量与各个季节的联系,企图通过这个平凡的过程触碰自然法律——尤其是贯彻所有生命的法律——的门槛,可后来我就不这么做了。原因并不复杂,我的年龄持续增长,观念也在不断发生改变,很多过去拥有的习性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我了。再者,因为要跟一株并非我家族成员的植物一起生活,我肯定会受他的思维和习性影响,规范行为,改进心态,好让我去适应我所处的环境。当然,这对柳树兄弟也是一样的。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虽然跨越了两个家族,却亲如孪生兄弟。许多小矛盾和纠纷不仅没让我们的关系受到损害,反而使我俩的关系更加牢固。
我和柳树兄弟坦诚相待,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雨的时候,柳树兄弟会主动把他几条柔嫩的柳枝盖在我的身体上,以作遮风挡雨的作用,虽说作用也不大;由于我俩的位置,土壤肥力始终是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即使会有一些人类机构雇来的工人帮忙改善土壤状况,清除虫害,修剪枝桠等工作,但碍于没有专业性知识,常常会忽略我们特殊的环境,更多时候却是在帮倒忙,尤其是土壤肥力方面上——在柳树兄弟因为土壤肥力问题而心情烦闷的时候,我会主动洒下十几片花瓣,召唤一些在我的荫蔽下筑巢的蚂蚁去将那十几片花瓣埋在柳树兄弟附近的土壤中,靠自然发酵来增加肥力,尽管过程缓慢。
我俩互帮互助,两树一体。我们不分种类、不分你我的情谊哪怕在植物界也实属罕见。
在植物界,植物的语言就是一种感受,需要风、叶子的掉落、种子、花瓣和果实等事物来向外界传达自己的意思。动物——在我看来是我们植物界的天敌——好动,分草食、肉食、杂食几种,或大或小,或凶狠或驯顺,但无一例外,都是要通过进食外物来获取机体内部生理循环的能量,而不像我们植物,能自给自足,饿了晒阳光,渴了地底找。它们生性粗鲁,表现野蛮,不闹出动静来折磨我们植物的神经就不乐意。即便有些植物界的勇士曾给他们吃过一次大亏,但很快就被气急败坏的动物搞出了极其严重、不忍直视的损害。动物和植物的仇恨并不深,主要还是因为我们植物有礼貌,懂分寸,知原则,守底线,文静优雅,友善谦和。这是所有生命的共识,但是总会从角落里蹦出一些喜欢违反常规、有恶作剧爱好的动物,站到我们的对面,用荒谬至极的道理作他们的底气,自以为把我们的性情看个通透,还从一段相当经典的语录中摘下一段,扭曲原意,朝我们——必须注意,尤其是我们可怜的植物——大声嚷嚷:
“假如我们的宝贝植物真的有大家说的那样完美无缺,那它们何必要借助阳光、地下水或者雨水来维持生命?那些多余的养分它们拿去有什么用?它们真的如传言所说的那样坦诚吗?恐怕只是说说而已,唱唱罢了。更何况有些植物还是人类那边通过杂交技术制造出来的杂种呢!你们怎么能那么肯定植物之中就没有像那些杂种的、被驯服的或是被奴役的动物一样给人类效命,帮人类方便的奸细呢?另外,为何要你们甚至是我们这少部分生命都要承认植物天性优良,只因它们寡言少语,不参与任何争端,连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都是一件稀罕事?仅出于此,我们就可以推测出你们想要表达的真正意思,那就是地上只能存在一种声音:植物生来就比我们这些生命高出一等,比我们更配得上一切赞誉和祝福。可植物真能配得上这样的名声和地位吗?它们能吗?除了光合作用这或许是唯一具有些微效益的小活动外(在这里可以不提那些没有叶绿体的单核藻类植物或寄生植物),它们给所有生命带来了怎样不可或缺的贡献?它们究竟是赤诚生长的真君子,一个值得我们学习的模范,还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一位将会给我们敲响警钟的小人?细数动植物的历史,我们这边是从来不缺给敌人效命、为疯狂奉献一切的畜牲的,而植物那边呢?我不是在凭空捏造事实,以我自己的喜恶和与时俱进的审美意识来抹黑植物的形象,这很浅薄,也很无趣——植物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打破我们传统印象的、既势利又小气的败类,在我们谈起植物、给植物的印象做个广泛定义的时候又常常遗忘这一特殊现象,真不知是下意识性的,还是由于粗心大意;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了,经过一段时间后,衰老的生命与世长辞,刚成长起来的生命志气勃发,当它们再一次——几乎可以说是没完没了地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仅遗忘了那些典型的反面案例,还复现了它们长辈曾拥有过的、不大精明的选择(即便遗忘历史的教训这一深刻而重大的问题确实要与现实生活相结合,也就是说这些一腔热血、能创造奇迹的新兴生命可以给自己找到足够合理的、能被更多生命原谅的借口,我们也可以在这一方面上作出我们的让步,但濒临容忍的极限),给植物的名望又披上了一层华丽的衣裳,为将来数不胜数的辩论埋下另一个无解的伏笔——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大大方方地承认植物跟我们动物一样既不高贵,也不值得崇敬,只是一个需要互相尊重、并行成长的同类?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为根本问题掩护,几乎从不客观评价各类生命的长处与短处?最后,我想好好问问在座的各位,我们动物和植物的世界有必要到人类社会中去取经,与他们繁琐又虚伪的文化同流合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