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犹豫最终止于人群处落地的火把。
“penitenziagite!”
“penitenziagite!”
“penitenziagite!”
这是我在教堂后门处听到的、无比响亮的口号。人群喊完口号没多久,就踹开了教堂的大门。他们进去之后没多久,室内就传来了打砸的声音,又过了一会,教堂就已经从内到外燃烧了起来。看见这幅情景,我实在是吓坏了,我不知道巴塞洛缪是不是还在教堂里,他应该是在的,因为他每天这个点都会准时待在前堂。我想冲进去看看,但我的腿就好像注了铅那样沉重,我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夺了神,就那样呆呆地站在教堂的不远处,看着这栋燃烧的建筑照亮漆黑的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在火光中看到了浑身血污和炭灰的巴塞洛缪。他手脚并用地从火光冲天的教堂后门爬了出来,没挪多远就倒在了雪地里。我看见他这样,吓得差点忘了呼吸。我赶紧躲过人群跑了过去,把巴塞洛缪往人少的地方搀。巴塞洛缪他虽然纤弱,平时还总咳嗽,但我从没觉得他看起来像这样奄奄一息,好像马上就要死了一样。他走得很慢,所以我干脆把他扛了起来,往我自己的住处跑去。他在我的背上粗重地喘气,上下起伏的胸膛紧贴我的脖子。巴塞洛缪受了不少伤,嘴里不断发出微弱的声音,但当时天黑,情况又很紧急,我只知道他似乎是在啜泣…
“我是个逃走的懦夫,我的灵魂罪孽深重,我本应殉道的,可我逃走了,主不会接纳我了。”
巴塞洛缪在我背上这样念叨了一路,直到我将他平放到自己那张小床上,他还在一边哭一边喋喋不休。他全身都是血,伤口粘着烧焦的衣服,整个人昏昏沉沉,我问他住在哪里,他也回答不上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家里没什么用得上的药,我又不敢在这个风头送他出去找医生,况且,我也没那个钱。所以我只好用清水把他身上的伤口擦干净,撒了些家里能找到的药粉,然后用干净的被单包扎了一下。我把巴塞洛缪身上的脏衣服脱了,给他换上我自己的干净衬衫和裤子。换衣服的时候巴塞洛缪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嘟囔着推搡了我几把,但他推我的手很快就失了力,顺着我的胳膊滑在床上。我倒了点水放在床头,本想就这样看护他一晚的,然而我还是睡着了。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巴塞洛缪已经消失不见,他甚至带走了被血污染的床单。除了床头的空水罐和桌子上歪歪扭扭、字体却依旧漂亮的感谢信以外,我找不到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
有一瞬间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什么错事,搞丢了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样,但总之我很难过,难过得好像有人用手攥住了我的心脏,又或者是用脚狠狠踩住了我的胸部,让我喘不上起来。后来的几个月,我四处寻找巴塞洛缪的消息,我试过公告板,也试过向骑士团报案。但所有寻人启事都石沉大海,骑士团也抽不出人手去找,毕竟那阵子像这样消失的圣职者实在太多了,所有人都已经见怪不怪,顶多是惋惜地叹一口气。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次坐在餐桌前,耳朵里总能听见巴塞洛缪的祷告声。而当我抬头的时候,巴塞洛缪的幻影又从我眼前消失。我曾经以为我再也找不到巴塞洛缪,也再见不到他,就好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伊修加德的教会终究还是垮台了,连带着垮台的还有旧时的社会结构以及一切政府系统。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伊修加德就换了天,我原本向往的国家变得如此陌生。如今早已在家赋闲的养父母听说了伊修加德这边的事情,吓得写了十几封信建议我去拉诺西亚找找机遇,实在不行就回家种地。不奢求我有什么大富大贵,至少换一个环境和心情,也远离危险和战争。临走的那天我收拾好包裹,最后看了一眼崭新却破败的伊修加德城,心灰意冷地坐上了前往拉诺西亚的飞空艇,在二十三岁时离开了这座停留了六年之久的城市。
V
我在拉诺西亚度过的日子,就好像一场噩梦。
和事事都要讲规矩、看出身的伊修加德不同,利姆萨·罗敏萨的人们开放得多。夜晚街边热闹的酒馆;吵嚷的市场;时不时有海鸥略过的码头;还有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的以太之光广场……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城市,与其别过几年后再回来,我竟有种要哭出来的冲动。开放的海港城市总是有更多的机遇,利姆萨·罗敏萨和要靠关系和人脉才能找到稳定工作的伊修加德不同,我凭借着自己擅长的枪术,很快就在黑涡团里找到了一份小队长的工作。说是小队长,其实下属只有三个人罢了。我和一个斧术师,以及两个秘术师组成的四人轻锐小队是黑涡团最基本的行动单位,我能做队长,也只是因为我经验比较丰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