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明白自己惹了大麻烦,于是伸手去摸炼金的额头。炼金那总是无比清晰的玫红色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变得迷离、缥缈、捉摸不定。厨子呼唤着炼金的名字,试图叫回炼金的理智,在这种状况下,炼金显然还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言行,但他开始胡言乱语。厨子能够感觉到精灵的身体不断地颤抖,仿佛有一股能量在他的内部肆虐似的。
“里默阿先生……我该怎么做才好?家里有什么能用得上的药吗?”
“.…..柜子……柜子……用岩盐和蝰蛇……”
炼金试图集中注意力,告诉厨子解毒剂的制取方法,但他的思维却越来越混乱,甚至开始出现幻觉,看到周围景物扭曲变形。凑在他身旁的厨子的模样逐渐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重合,他似乎看到了幻影,似乎一瞬间穿越了时空,从兔子洞来到了仙境一般。
“什么岩盐?什么蛇?什么?我没听懂——”
对于炼金的回答,厨子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是个厨子,又不是炼金术士!厨子起身想去炼金的药剂台上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但他才刚要挪开放在炼金额头上的手,炼金就突然拉住了他。
“别走……别走,别扔我在这。”
仿佛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炼金拉住厨子的手臂,五个手指顺着厨子手臂的肌肉线条,一点点向上爬去,一直爬到厨子胳膊肘的位置,然后狠狠扯住了厨子的袖子。厨子告诉炼金自己只是要去找药水,但炼金似乎完全没听进去。他一边嘴里嘟囔着厨子听不懂的语言,一边将身体蹭到厨子跟前,又拉着厨子往自己的方向拽。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该怎么补偿你……”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听见炼金破天荒地道歉,厨子十分意外。他尝试告诉炼金自己没有太在意被鲁加们玩弄的事情,甚至还挺喜欢的,直到听到了炼金这话的后半截。
“翠玉、是我对不起你……该死的是我,是我欠你的,啊啊……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是我该死……”
炼金的情绪愈发激动,他的声音颤抖着,把头埋在厨子的睡衣里。翠玉的幻影与厨子的形象重合,变成了一种模棱两可又无比暧昧的东西,给这个易碎的精灵带来难以承受的折磨。炼金紧紧抓着厨子的衣袖,仿佛在寻找一丝依靠,然而他的意识早已失去了平衡,陷入了深渊般的无尽黑暗之中。
“……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偿还、都没办法救赎你的灵魂……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吧,来谴责我的懦弱。我知道你在那种地方是没法安息的。”
厨子怔怔地看着炼金,他从来没有见过炼金如此失态,那种绝望和自责的情绪充斥着炼金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厨子张了张嘴,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告诉炼金自己不是翠玉。他本以为这些话炼金估计也听不进去,但对方偏偏就听懂了这一句,然后厨子眼瞅着炼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用错愕绝望的眼神盯着自己。
“啊啊……是啊、是啊!我甚至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已经听不见神的声音了,也感受不到祂的指引……啊啊啊,这就是我的报应,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已经失去蒙受恩典的可能性、已经连悔改的机会都没了!”
炼金说着,激动地扯掉了挂在他脖颈上,用来支撑左臂的绷带,并将受伤的胳膊朝床头桌子的角上狠狠砸去。这样做的结果是本来得以缓和的疼痛再次袭来,好在医生当时给他打了夹板,因此磕在桌角上的是木制的夹板,不然炼金第二天就得尴尬地跟医生解释为什么自己的胳膊又断了。
疼起来之后炼金明显收敛了些许,他蜷缩着身体匍匐在枕头上,使劲深呼吸,试图缓和自己的痛楚。厨子赶紧上去抱紧了炼金,他实在怕炼金灵机一动,用头去撞墙。此刻炼金的体温很高,被抱住后炼金将头埋在了厨子的肩膀上,任由厨子拍抚他的后背。厨子等炼金不再挣扎后将炼金扶起,把散落的绷带重新挂回了炼金的脖子上。厨子操作的时候,炼金全程一动不动地盯着厨子的脸,安静得和之前判若两人。
不知何时,厨子正在绑绷带的手背上出现了几颗冰凉的液体,他顺着液体滴落的方向抬头去看,才发现炼金跪坐在床头,正默默地流泪。透亮的泪水顺着炼金的眼角滴落,厨子忍不住用指腹去抹精灵泛红的眼角,又用手指去整理炼金凌乱的黑发。炼金缓慢地喘息着,依旧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