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打算用这个原因去说服他,但感觉还不够。”
“确实不够。”唐婧把兰廷的椅子转了个圈,让她面对着自己。“虽然我不如你了解他,但你的小男朋友是个心软的人,说不定你哭着求他别走他就会回心转意呢?”
“我记得我昨天给过你脸了。”
唐婧吐吐舌头,扭过脸去不作声,她精致的五官倏而不和谐地扭在一起,好像吃了一整碗折耳根那样难过,片刻,她表情恢复了正常,长叹一声说道:
“还是不行。我应该感到痛苦的,但没办法,我现在只能冒出正面的想法。”
兰廷合眼,鼻梁上方的皮肉和眉头扭成一团,露出懊恼的神情。被抹去的不止是痛苦,还有人们选择情绪的自由。人们的情绪在快乐中不断麻痹,也逐渐失去了共情这项珍贵的美德。看似完美的乌托邦,实则却在人们之间布下一道越裂越宽的鸿沟。
“去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唐婧探出手轻轻拍了拍兰廷的头。
多熟悉的台词啊。
兰廷在心中暗笑一声,她大概明白要怎样说服他了。
是夜,兰廷久违的梦见了他。她叫声“老头”,古铭却没能像以前那样忙不迭地跑到她面前。她顺着古铭所在的方向望去,只看到绵延不绝的黑暗,在那片夜幕的彼端,一个光点孤单地闪烁着,微弱却持久地闪着白金色的光。兰廷拨开黑幕,向着光点的方向摸索。梦里的黑暗和热沥青一般黏稠,兰廷奋力划动着手脚,身体却纹丝不动。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那光点的真容,在一片蠕动的黑泥中央,正巍然屹立着一棵灿金的巨树,它的树冠连接星辰,它的根系深植地狱,它像神祇那样发出灿金的光芒,劈开黑泥,引导梦里的行人。她又靠近一些,接着,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许久不见的人,他的半个身子陷进树里,皮肉皲裂,如同风化的石片从身上剥离下来,化作金色的碎片。兰廷又唤了一声,古铭缓缓抬起头来,他像一尊上古的雕像,每动一下,就抖落一层破碎的皮肉。他眼皮半张,勉强在残缺的脸上扯出一抹微笑。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沉闷,像是被热油灌进了嗓子,听得人身上发毛。
“你怎么来了。”兰廷问。
“想再看看你。”古铭直截了当的说,他爱兰廷,也爱自己的理想,这二者对他而言并不冲突,以至于他能这样大剌剌地进入别人的梦境。
“见我。就这幅样子?”
古铭难为情地笑笑,扯动嘴角的皮肤裂成几片落在地上。
“为了什么乐土,你就把自己搞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古铭收起笑容,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乐土怎么样?”他问。
“糟透了。”
“它消灭了苦难。”
“也滋生了虚无。”
“那只是视角偏移的诡辩,你该遵从结果。”
“我只遵从自己。”兰廷说。“在你的乐土里我看不到自己。”
“可……”
“好了。”兰廷打断他。“这里不是争辩的地方。我该醒了,期待现实中的再会。”
“保重。”
“不送。”
醒来,兰廷定下了行动时间,就在今晚。唐婧说的对,赶死线不是她的风格,更何况她刚获得了关键情报。她知道古铭又放水了,他刻意来自己梦里,说一些不知所谓的话,实际只是想给她传递讯息,扩大最后的赢面。她开始怀疑古铭到底想不想赢,他的行径充满了矛盾,离开却留下线索,决绝却还依依不舍,像个耍赖的小孩,又想天下太平,又不想流血牺牲。
幼稚。兰廷心想,如果真有这种好事她也不用费力去办什么学校了。
但救还是要救的,她不能容许古铭的电车难题挟持自己的意愿,也不能允许他像个胜利者一样带着骄傲死去。营救行动定在今晚的十点,根据梦中的信息,兰廷调整了营救方针,她从军方借调了一副仿生外骨骼装甲,用来抵御那些诡异黑泥的侵害,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把原本的四人任务调整成了单人任务,原本的三个人会和医疗队一起在外面提供场外援助。
古铭的藏身所在公园角落一个滑梯洞里,他挖空了这里的空间,让它与世界的夹缝联通。夜幕降临,十几辆军用防爆车守住各个出口,用探照灯把整个公园照得恍如白昼,对于周边的居民,官方对其解释是一次军事演习,而在乐土的影响下,人们都轻易相信了这个说辞,拿着官方的补贴,自觉找其他地方过夜。这些都是兰廷卖人情换来的,说是卖人情,但同样被乐土影响,她不过是打了个招呼,一切需求就都顺风顺水的被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