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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往事白义(上、中) 2

未命名2026-02-24 18:07:48

白先生:
展信佳。
今日将涂粪作礼,实属不得已而为之。我已再三劝汝,阿泳乃我书寓之财产,论法,有身契、从业资格为证。论情,我视阿泳为女儿,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尔来有七年矣。
今计之,惟有两法可解,望汝择其一而行。一则归还阿泳,如此既可结两家之好,又可得治阿泳顽疾。二则汇款一百五十银元整,抵充阿泳身契,自此之后,永不相扰。
白先生年龄尚浅,若误听女子妖言,溺于声色,恐小不忍而成终身之恨也。望先生好自为之,言之预之,切记切记。

甜水书寓主人

读完这封暗藏杀机的信,白义却笑了。
自半年前他在路边结识阿泳开始,他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这个女孩和一般的暗娼不同,她的面貌、肌肤、音声等一切“姿本”,都注定了她在妓女行业的阶级——不是供下等人淫弄的站街“野鸡”,也不是两角三角包夜的“么二”“长三”,而是可以在“书寓”里陪宴侍酒,故作清高的最高一等的妓女。
所以,麻烦也接踵而至。几日前,被阿泳脱逃的甜水书寓找上了门。堵门,雇打手乃至今晚的泼粪,为了抢回阿泳他们不择手段。
白义清楚地知道,对方之所以没对他下手,完全是在照顾斧头帮的颜面。如今看来,“狐假虎威”也是行不通了,他们须得商量出一个对策。
回到教室,泳儿身上的麻绳已经被解开了,堵嘴的布也被取了下来。她趿着破旧的布鞋,也不顾身上还缠着绳子,一瘸一拐地冲到白义身前,急道:“哥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白义摸摸她的头,“乖,要叫先生。不过没事的,他们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把信的内容简单说给其他三人听。
雯姐痛骂:“...一百五十元,这分明是勒索了!”
颖姐瞥了她一眼:“还说把泳儿当女儿养了七年,我可从未见过有人给自家女儿喂鸦片的。”
“先生,姐姐们...”泳儿怯生生地出声,“我...还是回去吧...你们要是因为我出事......”
白义摇头:“泳儿,作为朋友,我们其他事都可以帮你,除一件事需要你自己决定——你愿意回去吗?”
泳儿又沉默了。如果有选择的话,又有谁会愿意把自己的肉体出卖呢。
雯姐揽住她枯瘦的肩膀道:“泳儿,我们相信着你,所以也请你相信一下我们。”
紧紧攥住拳头,阿泳抬起头:“我不愿意,我想和你们一起。”她的目光澄澄如水,完全不似刚才烟瘾发作时的昏浊。
白义点点头,只要有她这句话,他们之前做的一切都不算白费。他思量着道:“我明天就去找老师,看有没有活可以接,你们也可以跟着同寝的女工去找些零散活干。只要我们一起,凑出百五十元不算难事。”但话说出口,其他三位女性的神情却消沉了。
“阿义,你...别说了。”颖姐低声道。
她们的五官沉入了阴影中,白义的心却悬了起来。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今天她们三个人都有心事。但有什么是不可以对他讲的吗?
故作镇静地呼吸着,白义眼眶湿润了。他虽然在夜校是言传身教的先生,可实际上,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心里有自己柔软的地方。他可以为朋友赴汤蹈火,却害怕朋友一声不吭地把他抛下。
“阿义,问你一个问题。”雯姐忽然贴近,“我们三个喔,谁最好看啊?”
白义被她吓到,差点跌在地上,心底的失落也被化去不少,“怎么突然问这样怪的问题。”
雯姐莞尔道:“这个问题怪吗?但阿义你的回答很关键啊。”
听她这么讲,白义也只好借着灯光将她们比较。昏黄的光照下,雯姐一头烫发,戴着项链耳环,崭新的旗袍,打扮最是时髦的她,日常生活也最是拮据;与她截然相反,颖姐古色古香地挽着坠马髻,睡眼惺忪,不是故作病西施姿态,而是因为她贫血已经好多年了;泳儿年纪最小,不做打扮,面黄肌瘦,披头散发,却有着空谷幽兰一样的气质,一颦一笑都真真切切。可泳儿今天也有不同,她换上了自己最珍爱的新衣裳,是她在新年收到的礼物。
她们这样精心的打扮,绝不仅仅是想让自己比较谁更好看。白义的眼前模糊了,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她们要走了。
雯姐擦去他的泪水,笑语微颤:“阿义...你还没回答我呢。”
白义也笑了:“说最,现在当然是雯姐最好看。但今后可未必,颖姐要好好保重身子,今后必然会更加好看。泳儿也要乖乖长大,好好学习,以后当一个秀外慧中的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