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有些茫然地张开眼睛,含糊道:“......陛下叫奴婢?”他一身漆黑的大内官服饰,显然是个太监。
天子高声道:“是。长夏卿年事已高,若是困了,还是早点去休息为好。”
长夏流疑哑声笑了,深瘪的嘴唇间露出寥寥几颗牙齿:“嘿。人老啦,是该早些睡了,不过临睡之前,奴婢还可以陪陛下说说话......”他语气里有点小得意,“或是为陛下去杀几个人。”
天子笑道:“此刻杀人为时尚早,爱卿还是和朕说说话吧。”
“陛下方才想问什么?”
“爱卿觉着...这长安万民活着痛苦吗?”
长夏流疑思索许久,道:“奴婢不知道。但想来,活着就该是痛苦的。”少年天子蹙眉:“即使天下太平,衣食无忧?”长夏流疑只回了一句:“陛下能填饱他们的肚子,却填不饱他们的心。”
“哼。”闻言天子冷笑,“如此说来,我那个皇帝老爹还真是糊涂。他心心念念地都是天下百姓,殊不知他看到的,听到的,尽是百官想让他看到听到的。若是清流掌权,他便是贤明。若是奸佞掌权,他便是昏聩。他建这飞观楼是为了观民生之多艰,可惜他手太软,提不起刀,更杀不了人!”天子话语含怒,长夏流疑却只是听着。
夜风拂过,天子冷静了些,扪胸道:“阿父知道青狐丘吗?”长夏流疑道:“听过一些...似是一个隐世门派。”天子咬着冰块笑道:“隐世?未必吧。这门派就坐落在长安郊外,其掌门以‘夜天子’自居,誓要与朕分治天下。”
“哦?皇城侧畔竟有如此狂徒。”长夏流疑浑浊的老眼略睁。
“哼,若仅仅是一虚名,朕又何必与她相争。可这次,她们竟联手千红山庄,暗自协助赵王谋逆......看来此间事了,朕得好好罚罚她们啊。”
“陛下欲出兵围剿青狐丘?”
天子摇头道:“不必费此周章。这天下的武人无聊惯了,朕何不驱使他们行事?”
长夏流疑道:“武人这柄刀甚利,杀人伤己,陛下当小心。”
天子笑道:“朕只怕它太钝,伤不了朕的手。”
天边忽有火起,将夜空映得通红。兵戈声中,少年天子仰天而叹,似打个哈欠。长夏流疑知道赵王府已血流成海,忽道:“陛下不装了?”天子笑道:“不装了。朕还要拜托阿父拖住两个人。”长夏流疑摇晃着起身,矮身而跪。
“此刻这两个人多半还在赵王府中,一个姓红,是千红山庄的庄主,一个姓许,是青狐丘的掌门。朕虽不谙江湖之事,却也知道这两人是不世的高手。朕今后还须依仗长夏卿,故望爱卿以自身为重,量力而为,切莫以身试险。”
长夏流疑叩首:“奴婢谨遵圣谕。”
天子已背过身去,双手拉开殿门。腥风吹动他缠在腰间亮黄色的龙袂,似战旌长横。
殿里没有掌灯,一团黑影伏在地上。凄凉凉的月光洒下,这人披头散发,眸细若针,面白如馒,正是赵王陆安。少年天子甜甜一笑:“让皇兄久等了。”赵王听他这般称呼,满身的恐慌都化作冷汗自毛孔中挤出来,惨呼一声“陛下”,跪着爬过:“陛下!微臣一时糊涂,陛下......陛下......”他口中期期艾艾,谋逆之事他自认为掩藏得很好,只是不知这位“皇帝娃娃”已查到了多少,自然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哦。”天子将烛灯点起,蹲下与赵王平视:“皇兄带刀了吗?”赵王猛然一激灵,尖叫道:“没有!臣不敢!”
天子叹息道:“唉,不带刀...怎么杀人呢?”赵王陆安重重叩首,背脊处衣服已然湿透。
天子又道:“怀里揣着什么?拿出来给朕看看。”陆安哆嗦着自怀里取出一个鎏金环龙牌位,上刻“高宗明皇帝”。
天子道:“哦,是先帝的灵位。”
“...是。”
天子缄默良久,再不掩饰,道:“皇兄有自信用它挡下朕的刀?”陆安如闻晴天霹雳,怀抱牌位,弓身失声痛哭:“是臣糊涂!是臣糊涂!可臣......臣是陛下兄长,先帝遗嘱,言犹在耳!陛下不能杀我!”
少年天子叹息:“先帝临终话语,朕亦不敢忘。要不......”他伸手扶住陆安的肩,“我们演演?”
“啊?演......”赵王自觉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庆幸之余擤一把鼻涕。天子扶着他到床榻坐下,道:“就由我来扮演皇兄,赵王殿下来扮演先帝如何?”
赵王双膝一软,屁股自床边滑落:“微臣......”
天子眸里含笑:“你要抗旨?”他复将赵王搀着躺在榻上,自个儿迤迤跪下,悲痛欲绝嘶声高呼:“父皇!”这模样就像先帝诈尸又死了一回。
赵王震惊无比,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作“乖宝”的小皇帝,还有这种逢场作戏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