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低声道:“皇兄该说:为父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赵王怎么会不记得先皇的遗嘱,只是下巴打颤,舌头仿佛坠了颗百斤的秤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天子也不强求,只听他装出垂暮老人特有的沙哑嗓音,缓缓道:“安儿,为父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奈何你虽为帝胄,却不自爱。年纪轻轻把身子糟蹋了,绝嗣无后呀!咳咳!”他咳嗽一阵,“我已嘱咐过你皇弟......你行事荒唐,可到底是他的兄长,咳咳...也是朕的儿子......他对你要多加爱护。”
赵王听着他一字一句复述,早已不复当年感动,身上像爬满了苍蝇,十足难受。
天子正说到:“......你去喊诸位臣工,还有太子进来。”赵王陡然一惊,将嗓子眼里的尖叫勉强压下去——父皇和自己说这些时,房间里绝没有第三双耳朵!
天子笑笑,似乎没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咳道:“诸位爱卿,朕劳碌一生,恪守的只有一个‘俭’字。不是朕自虐成性,也不是朕求取清名,是因为朕深知......百姓生活不易。天子若不从俭,恐怕民生更为潦倒。只是苦了诸位......呵,一年俸禄不过百斛,这日子不好过吧。”他顿了一下,言语里似乎有无尽的哀伤,“还有朕的皇后......生前衣不锦绣,鞋不二彩,便是想尝尝荤腥,也得和朕商量.......”天子的眼角竟真有两行眼泪滑落,“此时回想起来,是朕对她太薄情了啊。待朕龙驭宾天之后,丧礼一切从简,不必遵循古制。不必起陵,丘上亦不必植树。入殓礼服,用平时常服即可,无须陪葬金银之物......还有。”他闭上双眼,身子溘然而倒:“将朕牌位...置于这飞观楼上.....以观百姓......疾苦之...声。”
这位天子像是真正死了过去,很久很久都没有声息。赵王只听到自己心在跳,一颗豆大的汗珠自他鼻梁滑落。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不是“真死”,可他的怀里,藏着一柄青狐丘相赠的利匕......他一点...一点将手探入怀中,身子也缓缓前倾,烛光下,他弓背的影宛如一只被无限放大的狰狞螳螂。
“兄长。”天子突然说话了。他躺在地上,一对深邃的黑眸直望过来。他的呼唤竟成了压倒懦夫的最后一根羽毛。赵王决绝狂笑一声,拔出匕首,自床上猛扑而下!匕尖刺入少年雪白赤裸的胸脯,猛扎进去,反迸出鲜艳而浓稠的血。
赵王后退一步,嘶声呼吸,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因紧绷而跳动。鲜血沾满了他的双手,而那个喊他“兄长”的少年,已像一只被撕碎的洁白布偶,凄惨而绝艳地倒在那里。
一阵头晕目眩,他跌倒在地,匕首远远滑开。再抬头,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条长窄闇廻的阶梯。年幼的弟弟紧牵他的手指,瑟缩在后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温柔:“别怕,就这样慢慢向下走,总会到底的。”
“哥哥牵着我,不许松手!”
“嗯。好。”
陆安忽然认得了,这条望不到底的阶梯,不就是飞观楼的楼梯吗?那年飞观楼新建,父皇身体还算硬朗,母后也未薨逝......自己还是东宫太子。
脚下的楼梯忽然一颤,化作一条长蛇盘柱而上。黑暗升作夜空,尘芥化作群星。陆安已置身飞观台上。
身后怯怯喊他“哥哥”的人已不知所踪,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带着青色狐狸面具的女人身上。
“阁下何人?”他听到自己在问,声音尚且稚嫩。
“你管我。”这女人翻看着案牍,戏谑地一摆身,露出身后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还有,谁说我是人?”她笑笑:“呐,你虽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哦,当今的太子殿下。”
“......”
女人摇动尾巴,一步步逼近:“奇怪吗?恐惧吗?人家都杀到这里了,莫说四个天卫,甚至连大内侍卫都没来一个......这天子家的廪米,是这么好混的哦。”
“......”
你在发抖。”她伸出纤细的食指,在陆安喉结处挠挠,“你怕死?”
“......”
她的身体又贴近了一点,面具下的眸子闪着诡谑的光,“还是说......你,怕痒呢?”她把面具上的狐狸鼻子凑过来嗅嗅,暖烘烘的气息喷下,“嗯哼......真好闻的气味。明明是一国太子,却意外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啊。嘻嘻,要不要和我试试看?把这个吃下去,教你登短郎哦。”她取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
“我......”陆安想说什么,可下一刻,漫天星辰急坠而下,冲洗着千疮百孔的天地。
......梦醒了。最先感受到凉意的是脊背。
“......阿父可有受伤?”
“谢陛下关心,千红山庄的刀法名播天下,奴婢也险些失手。”一个老人哑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