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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颠倒,天是车轮,地是车顶。我们是生的乘客,是死的故乡

7盒2026-03-19 09:01:56


“为什么?”楼欣认真地说,“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你存在,我也存在,记忆相同身份也相同的人被绑在一起,困在棺椁之中。现实会发生这样的奇事吗?不会,绝对不会。它太无趣,它太僵硬,它是条散发出腐烂气味的百足之虫。这个宏大无边的母亲繁育出百亿个循规蹈矩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生出一个才思敏捷、洽闻强记的异类?你要学会容忍,楼欣。你要学会容忍我们的无能和无所作为,而不只是做无意义的空想,喋喋不休地讲空话,给自己还没有完全清楚的事情下判断。我们两人虽然同为一人,但出发点略有不同。这微乎其微的不同使本来完美重合的我们相距甚远。但那不要紧,因为现在我在你身边。我们还有机会。我能认识到我们依旧需要进步的事实,而你却不能。你丧失了灵感与活力,相较之前,你变得迟钝起来,呆板起来了。流经你身边的人与事物渐渐模糊,没有固定的形状。为了不触及未知,为了让一切牢牢把握在手心,为了那方寸空间的完好无损,你摈弃选择,待在原地。但你的意志不够坚定。你狐疑不决,踟蹰,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你是个懦弱的人,害怕改变。但那不要紧,因为我在你身边。口球我们可以再拾起来,我们两人可以隔着这个口球来亲吻对方;空气可以被吸干,肌肉的水分也可以被我们挥霍在毫无意义的自我崇拜上;我们大可以伸展手脚,张开大腿,脱下遮掩的料子,真情实意地亲近彼此,理解彼此,接受彼此,再度重合……”
“就算我们死了也不要紧?”
“什么死了?你怎么那么确定我们已经死了?”
棺椁上面传来鼓槌敲打鼓梆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明亮,像一道穿过灰橡的洁白月光。月光渐渐稀疏,碰在一面生斑的墙壁上,翻下几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影子。
“《老鼠娶亲》……绛州鼓乐……”
“哈,哈哈,你瞧,你瞧,我们哪里是死了,分明是舍了污垢,辞别尘寰,登临天墀!仙乐自棺材外面而来,使我们——至少是我——醍醐灌顶。你还没跟上我的节奏,没有开悟是正常的。印象紧随其后,趁我们防备松懈,灌入我们的耳朵,低它一头的我们不得不承受它的压力……”
楼欣用手掌拍开楼欣伸过来的手掌。掌心与骨肉拍打的声音与锣镲敲打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木鱼响,水镲响,夹板一敲,碰铃一撞,更锣摩擦,拍成一列的卵石乘着流水往里面滚来。它们走走停停,断断续续,在它们还未来得及触碰鱼儿鲜嫩的皮肤时,鱼儿率先弹出水面,迎着白荧荧的月光,展出水淋淋的光亮。两只交杂在一起的蟹爪滑入楼欣的腿根,撬开蚌壳,扎进附着泥沙的斧足。
“听啊,听啊,嘟嘟嘟———铛,嘟嘟嘟———铛,嘟嘟嘟——铛,老鼠出洞了。它们蹑手蹑脚,左顾右盼,害怕被其他动物发现,担忧婚礼遭到恶趣味爱好者的破坏,为维护神圣的契约而绷紧神经,汲汲皇皇……”她低头要吻楼欣的唇。楼欣撇头,再度避开这个吻。另一个楼欣见机行事,伸出臂膀从背后揽住楼欣的胳膊,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你继续躲吧,你继续躲吧,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你没有手机,附近几乎不可能有网络。你不能与外界联系。你被一副棺材困住了。当然,也可以说你被你自己困住了。楼欣,我实在不想用这样的话给前面那一句作解释……”那家伙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继续说,“但我想不到更好的了。我得收回之前的假想。楼欣,你被你自己困住了。你不在梦里,你活在现实。你之所以拥有这样离奇的遭遇,被这样一道可怕的预兆俘获,是因为你刚愎自用,固步自封,正走在自我堙灭的路上。也许你还想用用老办法,把这一切用一道尖厉无比的叫声撞开,将头顶那道真假不明、回荡在棺材里的器乐声压下,一路高歌,用一只硗硗大拳捅破黑暗,在一片灿烂的光辉中垂却一个不休的灵魂——可你注定是做不到的。你在打妄想,做白日梦,说痴话,骗你自己。你必须因此付出昂贵的代价,不然一切都要为你停留——实际上还是要反过来,一切永远在逼着你走。你忽略了我,把我撇在原地。我不能主动来找你,你回来找我才有用。老鼠们为了促进形势,维护我们感天动地、与自然息息相关的感情,冒着生命危险赶到这里。它们唱哀乐,是为了唤醒你对我的怜悯——你觉得我在自欺欺人,是因为你还笼罩在迷雾之中——它们唱喜乐,正对应着你的良知渐渐苏醒。你在等什么?你还在等什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难道我还要主动来拉你不成?这是无用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