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敲鼓的老鼠收起鼓槌,带着一副戏谑的微笑对相顾无言的新娘们说:“更确切地说,找你们自己问去吧。”
这当儿,一只毛发深黑、有一双绿翡翠色眼眸的猫如旋风一般卷上山坡。老鼠们的器乐声像被一根铁丝箍住,一时之间忘了动弹。片刻之后,老鼠们爆发出一阵大叫,如碎裂的冰层朝四方八极跑开。猫没法阻止这强烈的势头。它只能选择其中一个片段,否则就会白跑一趟。它专注地盯着一只,敲缸鼓的那一只。
刚才与它同一乐队的老鼠都比较敬业,很愿意配合大伙,急匆匆演了一阵合奏。后来,它们发现猫太迅猛,很有目的性,再干下去小命不保,又因为陷入惊恐,慌不择路,索性把碍手碍脚的乐器和工作服装一并丢了出来。
猫飞舞四肢,掀动一路的工作服和乐器,踢开木鱼,踩瘪水镲,践踏夹板,跺跶碰铃,蹬弹更锣,猛地甩头,从昏邓邓的大嘴里射出一条晶亮的线,准确无误地叼住目标的脖子。那老鼠自知命数已尽,遂抬手一放,释了缸鼓。奄奄一息的缸鼓与两根上抛的鼓槌在半空中交错,发出咚的一声,像零碎的雨点拍到雨伞上。雷声凝聚在遥远的星野。
两位鼠新娘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脱离了那三只乐器的视野,逃离了这个危险的位置。三只乐器的上方或远处,流来一道沙,或者一条湿润的河。在这或沙或河的末端,传来了一个孩童的笑声。那笑声纯粹有力,足以勾起所有人对童年的回忆以及对美好的向往。阳光含笑而来,有力出力,把回忆和向往织成毛衣,拿给风看。风轻轻一吹,毛衣乱成雪花,天空登时壮阔洁净,八垓随之转入空阒。上抛的乐器在地上摔个粉碎,一声悠远而雄浑的号角声驰出穹顶。
还是先前那个高处,猫吃鼠,咽肉,吐血沫,拍骨头。猫睡在高处,摇曳的尾巴停下,沿着身躯拐了个弯。猫睡相甜美,一对绿翡翠关在它的胡须上。绿翡翠耍,闹,使出浑身解数,用尽千方百计才把一点微光挤出兽的皮囊。那点微光重量轻,天上磁力大,胜过地心引力,于是微光朦朦胧胧地游向星辰花园。星辰花园外,光影动乱,景观绰下景观,天空消化洁净。雪花六神无主,无依无靠,无骨无定,贴在地上、草茎上、树叶上、动物的皮毛上、河上、卵石上,英英融化,合成万万块送还死神的琉璃。然后,夜色自平地向高处拢来,雷电挣扎着从云朵里伸出绛紫色的触须,星辰拒绝回应。最终,世界以老人的哭声收尾。
蓝血
我是名医生,住在临海的村庄里。我本以为能在一段安宁的时光里享受我所剩无几的孤独,结果一个神色紧张、衣服破碎的男人推着推车,赶着微咸微涩的海风来到我面前,击碎了我恬静的幻想。当时,我正躺在从老家寄来的藤椅上,惬意地看着月亮和它映在海水里的倒影遥遥相望。
这个不懂规矩的男人指着车上两具女人的尸体对我说:“医生,这儿有两个人需要您的帮助。”
本着职业原则和基本道德,我揉了揉绞痛的太阳穴,起身脱离藤椅,走到推车旁边,伸手探了探她们的鼻息和脉搏。
“两个死人?”
毫无疑问,没有打过招呼就要找一个在休憩期间的人去工作,干扰到他的正常生活节奏,注定不会得到什么友善的回应;于是我全不遮掩自己的抱怨。
“我不过是一个凡人,又没学过什么魔法,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帮助到这两个死人?”
淌着热泪的他怒步来到我的面前。欻的一下,手臂的轮廓碾碎了天上的星星,星星的碎屑宛若雪花一样飘到他的头顶。在我茫然注视着在他头顶的星星遗迹逐渐消散的时候,他宽厚的手掌在我的脸蛋上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
“医生,再怎么说她们两个也是您和我的母亲们啊!”
我捂着发烫的半边脸颊,哆嗦着嘴唇,全身贯注地凝视着他的面容,感情饱满,声泪俱下,仿佛煞有介事。于是我只好压下了受辱的愠怒,怀着无与伦比的疑虑凑到两具尸体的面前,瞪大了眼珠,细瞧慢觑,左右对比,避免自己的身体遮住了明亮的月光,给我带来更多不必要的误解。
我渐渐看清楚了这两个女人的面容:柔和的神态,开裂的嘴角,稍稍张开的嘴唇,淤青累累的伤痕,俱与彼此相似,都跟对方呈镜面形式的对称;而在我认清楚这两个女人面部的轮廓同我记忆中的母亲根本没有一丁半点的相像后,愈来愈大的迷惘如一张富有生命的网从下到上地罩住了我;在这张大网即将笼住我的大脑使我陷入更大的迷失之前,那个闯入我阒静家园的男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有力地夺走了我的目光,在我踉踉跄跄做着无用的倒退时,凶恶地捣入我的胸膛;我感觉到凉丝丝的血液如水流一般从我握住他攥紧匕首的手掌处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