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再厉害又能怎么样?总不能一个人把内府全干掉吧。”
风吹得更快了。
苇名的天守在内城正中,方便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况,苇名的城主自然也在里面。天守外巡逻站岗的士兵很多,天守内待命的武士也很多。按理说要去见城主的人是不可执拿武器的,但狼就这么带着两把刀上楼了。看守似乎也是司空见惯,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该说是信任还是轻蔑呢?
屋内有遮蔽,又烧了炉子,虽然算不上暖,但确实比外面温和不少。狼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微微燥热起来,加快流动的血带走指尖的寒意,留下微微胀起的感觉。
书宅的薄门紧闭着,狼伸手叩了叩。
“进来。”
狼走到在书案前单膝跪下了,低着头,和跪禀御子一样的姿势,只是眼前的人要高出小主人许多,也不会伸出要扶起他的手。
“按照一心大人所给的启示,已经全部斩杀了。”
腰间的楔丸和地面碰撞出轻轻地一声响,刀刃残留得到血气依稀可闻。
弦一郎从案上书纸里抬起头看他,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疲倦。
“受伤了吗?”
狼摇头。
于是弦一郎便从散乱一堆的书文里将自己抽离了,他站起身,一边小幅度活动肩颈,一边慢慢走到窗边。跪在地上的狼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主动将案上散乱的纸页竹简慢慢整理成一摞。
虽然都是重要的关文,但弦一郎似乎并不担心狼会将它们看了去。
窗户发出吱呀一声叫唤,紧接着冷风灌了进来。冷风吹走弦一郎缠绵在眉眼间的疲倦,也吹得狼打了个机灵。
“很冷吗?”
“不。”
狼整理纸页的手没有停,却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去时,对上那双鸦灰色的锐利眼睛。
直视上位者的眼睛总是冒昧的行为,这是枭教他的。狼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却感到弦一郎依旧不依不饶地看着他。
弦一郎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盯着他看。如果是父亲这样盯着他,那自己多半是要受罚了,但弦一郎似乎没有罚他的意思,狼也猜不透弦一郎到底是什么意思。
冷气在屋子里蔓开,屋子里外就要一样冷了,就算小小的火炉用了一天时间让房间热起来。
最后,那双鸦灰色的眼睛跟着他的主人离开了。狼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灰暗而又压抑,风也刮的很激烈,吹在瓦片上有呜呜的响声。他将手里最后一卷竹简工整地放在桌面。
内府对下了战前通牒后,弦一郎便把自己的居室搬到这里,而原本供奉在这的丈大人的塑像被安置到其他地方去了。狼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那个被推拉薄门隔开的小间——那是他短暂的住处。
不过比起落脚的庇护所,他这样的忍者更习惯于餐风饮露。狼不是家犬,回到主人身边的目的也不是休憩,着实没必要费力打点出这住处。但向来对这些事无所谓的弦一郎唯独对此执着得很。那时候御子还在天守,于是小主人顺着弦一郎的意思劝狼,说这样也好,他任务回来时能有个专门的地方歇息。
狼将楔丸和拜涙从身上解下来,放到床榻里侧,又勾开束发的布绳,黑白杂色的齐肩长发纷纷散下盖住裸露的脖颈。
洗漱回来时屋里比刚才黑了不少,弦一郎没有点灯,而是站在书架旁借着窗户透来的微光看着什么。狼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也知道弦一郎是在看一心居住的副橹。他走到桌前,点燃了那盏桐油灯。
暖色的火光很快将房间拢住,两人的影子被打在墙上,随着火苗一块晃。
“明天同我去见祖父大人,他有话要同你说。”弦一郎说着,关上窗户。没有了风,火苗也不晃了。他又坐到桌案前,翻开桌上的一本书,没有要歇息的意思。狼也跟着他坐在案几的另一边,偶尔为灯添一点桐油。
晚上,狼躺在榻上,右手摩挲着里侧的刀柄。灯早被掐灭了,光源是没有的,房间里却亮得很,是通体的亮,但又看不出分明,像镀了一层薄雾的月光,朦胧地将房里所有东西笼了。他睡不着,看向墙上的窗户,隐约从木梁之间细小的空隙里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下雪了。
雪下得出奇的大,打在贴着油纸的窗户上时总会发出闷响。本应是助眠的噪音,但忍者的五感实在敏锐得不像样,睡眠又浅,这不间歇的噪音便成了一种折磨,簌簌的声音响在耳边,实在难以安稳入梦。
狼轻轻翻了个身,冷气从被褥边缘的缝隙钻进去,于是他蜷缩起来,大腿小腿交叠着互相取暖。但还是睡不着,冷,冷气往骨子里钻。他瞪着眼看窗棱,似乎从那细细的木缝里看到飘在半空的雪,大片大片、绒绒地飘着,苇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