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老人道了个别。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猩猩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坐在佛堂昏暗的地上,面朝那尊佛像。
院子异样的安静,一柱小树在竹丛外的风中抖着发叶片黄的枝冠。侧院佛龛旁的背风处,堆着一座小小的五輪塔。
狼听到一声叹气,回头去看弦一郎时,发现他还是坐在书案前,似乎这段时间就没有走动过。
狼褪去鞋袜,跪坐在书桌前:“已经很晚了,注意休息。”
桌上桐油小灯的火苗闪了闪,两人打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弦一郎从散乱一堆的书纸中抬起头看狼,眉间是深深的阴影。
他最近总叹气,也皱着眉,内府逼得很紧,城主是最受累的,什么都要管,管人管兵管死管活——本来苇名众是可以交给鬼庭形部雅孝分担的,可是狼在进城时将这大将斩落下马了。
而始作俑者正跪坐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副温顺的模样。
弦一郎揉了揉眉心,示意狼可以收拾桌案了。大大小小的竹简草纸堆了满桌,要看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狼将散落的纸页叠好,又开始卷捆竹简。
弦一郎蹲在地上,拨弄那小炉里红彤彤的炭火。
“弦一郎大人,”身后的人开口叫了一声,弦一郎没有理会,继续拨着炉子,等炭火烧得旺了才转过身。狼依旧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跪坐在桌前,低着头,慢慢卷着竹简,仿佛刚刚那一声呼喊只是弦一郎的幻觉。义手和坚硬的竹片碰撞摩擦,发出细小但清脆的响声。
“我要去菩萨谷一趟。”
狼慢吞吞地补充道,紧接着,感到城主的目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的后颈。好半晌才等来回应的话。
“你说过,这是你应尽之事,所以我不会阻止你,你是自由的。”弦一郎说得很慢,似乎是要狼彻底听清记住一样。
他盯着狼后颈微微凸出的颈椎,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自由的,狼。”
准备出发前,狼去找英麻要了一些药丸和解毒粉。
现在想要找女药师直接去苇名一心的副橹就好,不用再像以前一样,若是城内找不到人就得往寺庙跑——英麻对一心几乎是寸步不离了。
苇名一心的病加重了。
狼来的时候,一心正在咳嗽,撕心裂肺的。英麻递过去手帕,咳嗽结束时,帕子上有深色的痕迹。
“哈哈,只是最近天冷……只狼哟,你那是担心的表情吗?”一心勉强笑了笑,又被跪在一旁的英麻训斥了。
“不要再到处跑了,一心大人,你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说了只是天太冷了……”一心跟英麻这么说着,可屋内的炭炉分明旺得灼人,几乎要热出汗的地步。
狼看着一心的表情,推测他似乎有话想说,于是他便站在一边了,看英麻守着一心将药喝完。
等英麻下楼了,一心突然俏皮地对他招了招手,一本纸质的书被他从背后拿出来。
“来,过来,只狼。”
“这个,我苇名一心的秘籍。”老人说着,又笑着咳了两声:“本来是打算作为清剿老鼠的报酬给你的,一直没有机会。”
“虽然枭只教你忍法,但武义总是融会贯通的,我很期待你把秘籍吃透的样子……”
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狼坐在一边默默地听,到最后,又听到一心开始说弦一郎。再去看一心的脸时,只看到他皱纹眼角在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弦一郎他,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事。”
一心看着狼,看着他背后的太刀,说着不该由弦一郎祖父身份说的话:“但你肯来帮他是好事。”
狼想解释,想说这只是御子的意思,但看着老人的样子,临了又闭了嘴,只将手里的秘籍攥紧。一心看着狼的样子,又不说话了,只是转头看向弦窗,隔着窗户纸楼阁沉积的雪。
他向一心躬身行了个礼。老人朝他摆摆手。
“若苇名一心只是个剑圣就好了。”狼在关门时,听到里面传出一句轻叹。
下过雪的天空澄净透亮,云边亮着天光。
狼走得很果断,辞别一心后就立马动身去了菩萨谷,又在第四天晌午便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天守,仿佛只是去完成了一个平常的嘱托。但以他的脚程,分明一昼夜就可以在苇名和菩萨谷间跑个来回。
回来时,弦一郎依旧守着他的桌案处理大大小小的关文禀折。见狼回来,只是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重新执笔埋头。
“受伤了吗?”弦一郎问。
狼一如既往地摇头。
那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呢?弦一郎清楚得很。血腥气是冰冷泉水洗不干净的,是不会骗人的。就算龙胤会治愈身体,可落在身上的每道伤都是切实地刺破皮、穿透肉、斩断骨又流下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