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手上诡异燃起的火也一并熄了,他愣怔着,几番开口,终是从被灼伤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很轻地唤:“永别了,佛雕师阁下……”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横贯胸腹的骇人伤口,摇摇欲坠。
直至此时,伤处撕心裂肺的剧痛便如紧随的毒蛇一样缠了上来,全身上下没有不痛的地方。他感到冷,茫然地抬头,眼里的天地却越来越暗。
倒下前,他看到弦一郎向自己奔来。
弦一郎接住那将倒的身躯,看到这一身骇人的伤势后又手足无措了起来,只得松开手,慢慢将他放倒在地,自己也跪坐下来,将狼在打斗中变得有些凌乱的脑袋放在自己腿上。
狼在抽搐,很轻微——因为身体的血流干了,肌肉连收缩的力气也没有,生机像从摊开的指间滑落的细沙,一点点从这副身躯中流走。
死亡来临时,那细细的抽搐也停下了,狼蜷起的右手小指也松开了,在泥土上划出一道细细浅浅的痕迹,他很安分地躺在弦一郎的腿上,口鼻不再费力地喘息,胸膛不再徒劳地起伏。
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弦一郎撩开狼散乱的额发,露出烙在眉梢眼角白翳。轻轻阖上的右眼被这动作牵开了些许,流转出一隙不详的红光。
男人低头,看到伤迹斑驳的侧脸,指腹搭在那微微凸起的颧骨上,抹去沾上的血与泥,俯身,干裂的唇尝到带着土腥的血气,舌尖微微触碰,下面是微凉的肌肤。
那只被雷灼得焦黑的手落在狼破损的衣襟上,掌心轻贴那死寂的胸膛。
弦一郎极耐心地坐在地上。
直到手下寂静一片的胸腔里忽然恢复搏动,随后,致命的伤处得到修补。干涸的血管也重新充盈了,怀里苍白的人也多了几分滋润。龙胤带来的生机迅速地填满这副躯壳,势不可挡。
狼坠在身侧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随后闭着眼,无意识地在弦一郎腿上蹭了蹭脑袋,嗫嚅着嘴唇。
他俯下身去听。
狼低低地,从口中挤出一丝轻微的呼唤:
“……九郎大人……”
弦一郎那埋低的肩背猛然一抖,和恶鬼如出一辙的赤红眼瞳细细缩了起来。
为什么是御子?为什么是九郎?
那双抱着狼的手寸寸握紧,小臂尚未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汇成细细的束从肘侧淌下,又落到狼伤口狰狞的身上,混淆在一起,再也区分不开。
接连两次挫败令内府士气如山倒一般垮掉了,赤备大将悻悻而归,极为不甘的样子。
重伤的狼也被英麻和其他医师带了回去,褪去衣衫后,身体上其他伤确实合拢得差不多了,但忍义手变了形的铁环已经深深嵌进骨肉里。弦一郎有些不知所措,永真也是皱着眉在一边。
“要先把义手取下来,这样下去,大臂也会坏死的。”
她尝试用工具撑开铁环,但向来不管是受了何等重伤都咬牙忍受狼居然痛得瑟缩了一下。
女药师察觉到不对,等将血淋淋的伤口用清水冲淋干净后,才发现铁环几乎是长在肉里了。
她翻出一个小瓶子,将里面的粉末倒进酒里,让狼喝下了。
弦一郎亲自摁着狼,虽然上了麻药,但痉挛是止不住的,痛得紧了,他甚至能听到忍者哽住一般的呜咽。额头鼻梁几乎瞬间爬上一层薄汗。
英麻给过来一条浸了水的布巾要狼咬住,弦一郎偏过头,看到义手被撑开的铁环上连着一根沾了血的透明筋脉。
等狼虚虚地咬住后,英麻干净利落地,将那根已经长在义手上的神经割断了。
弦一郎感到他手下的躯体剧烈弹动了一下,而后布条里咬出的水顺着狼的嘴角淌了下去。
这只是第一根。
铁环被再度撑开了点,已经能从缝隙下看到白花花的骨头了。英麻一边分开和铁环长拢的皮肉,一边找到下一根粘黏的神经。
临近末尾,那两个药师几乎也在冒冷汗了,狼几度昏死又几度转醒,弦一郎看着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一点一点在这场漫长的折磨中失去光彩。
等英麻给他上完药,端着几盆血水出去的时候,狼连咬住布条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两片嘴唇被挤出的水浸得发白,又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弦一郎凑过去听。
“痛……”
抱着他的人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不痛了,之后都不会让你再痛了。
内府退却,虽然更大可能是是暂时的,但苇名也总算得以真正喘息了。城内的房屋尚且完整,苇名军便自发去城邑休整房屋、重新垦地播种春籽。大部分土地都落了燃尽的火硝,今年的庄稼长势应当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