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已经看到长夜破晓的那天了。
狼连着几天不见人,应该是刻意躲着他了。弦一郎想,想起那天自己将狼按在地板上时他那手足无措的表情又觉得有些好笑。分明是自己送上门的,在那之前可是他一直躲着狼。
情报准确得很,内府果然又举兵前来了。狼在大战前夕适时地回到天守,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弦一郎也没有问,城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得紧,但天守内却是一片凛然的沉默。
一心的病再次加重了。
或许是那晚动刀伤了元气,一心又开始咳嗽起来。英麻给他端来药碗,这次却不甚管用了,就算喝了药,每次咳嗽依旧会吐出些许暗红色的血块。咳到最后已经到了呼吸微弱的地步。
狼看着老人生命垂危的样子,兀的觉得心惊。他想到变若之子的那本书,又想起自己在前往菩萨前,最后见的人是一心。
一心呢喃着什么,离得最近的弦一郎俯下身去听。但一心只是抬起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手,摸上养孙已然变得赤红的鸦灰色眼睛。
“弦一郎哟……”老人轻声喊着,又斜过眼睛看狼。
狼本以为一心是想说无心流秘籍,但看着那只眼睛又觉得不是,应当是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弦一郎哟……”一心又轻轻喊了一声,但是眼睛依旧看着狼。狼离得近了些,想要听接下来的话,但老人干瘦的手已经从弦一郎脸上落下来了。
在一边的英麻瞬间变了脸色,她本就是副哀切温婉的模样,一心一死,她身上悲伤的气质就像化作了水一样。
正面战场上的忍者起不到多大作用,弦一郎让他就留在天守里,若是什么地方需要人去顶上再去,自己去打了一场头阵。
狼坐在自己的榻上,塌的里侧放着一个他带回的竹筒。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听到外面暴动起来。
他迅速抓紧自己的刀,随即听到有人在外面急切地拍门。
“狼大人,正门,正门着火了!”
正门外的练马场里有硕大的恶鬼游荡,燃着冲天的火,来不及从战场离开的赤备军被卷进火里活活烧死。尽管苇名军第一时间就将城门堵上了,但那没得杀了的鬼还是晃晃悠悠地向这边靠近,身上燃着火,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恶鬼身上燃着火,本就是不怕火烧了,能够有效远程攻击的火铳火弓都不顶用,就在守门的苇名军打算拼死抵抗时,一声哨尖锐的哨音回荡在整个正门战场,众人回头时,看到一个小巧的身影逆着人流窜上高墙。哨声便是从他身上传出的。
捡回一条命的赤备军缩在崖角,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壑。他瑟缩着,等那恶鬼的吼声停了他才敢去望——却见一人从城墙跳下,轻巧地落在紧闭的门前,径直走向那尚且迷茫的恶鬼。
他原以为这浑身燃着火的鬼是苇名的底牌,现在内府败了,恶鬼便会被这人收回去。然而他看见来人居然在硕大的鬼面前停下脚步,拔出腰间的刀。
——居然打的斩杀恶鬼的主意!
赤备军一边哀叹一边惋惜,那恶鬼的威力他们已经领教过了,这番拔刀,必是十死无生的。
果不其然,原本被哨音魇住的怨鬼在受了刀之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周身燃起的火浪使整个战场都炽热起来。
恶鬼不惧火器,寻常人又无法近身,实力强胜装备精良的赤备军在这鬼的袭击下几乎变成案板上的鱼肉,毫无还手之力。
可这人居然打着孤身斩杀恶鬼的主意!
鬼的咆哮使地面都震颤了,败北的士兵打了个寒战,一边蜷缩着降低自己的存在,一边翻着眼睛紧盯战场。
来人身形很灵活,然而双方的体型和力量差距都太过悬殊了。他只一个站立不稳的踉跄便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在巨大锋利的獠牙下,随后便迎来穿心破腹的爪,又被狠狠掼在地上。即使隔着大半个战场,赤备军也看到大量的血和碎肉从那小小的身躯飞溅出来,落到地上,落到鬼的身上。那残破的身体躺在地上,再没动静。
他似乎也透过这可怜人看到了自己的末路,又在心底为自己道了声悲。
恶鬼咆哮着庆祝自己的胜利,随后一双咕噜噜转动的眼睛落到他的身上。
败北的士兵看着鬼一步步向他逼近,每一下落脚地面都会轻轻震动,每靠近一步都会掀起足以烧焦皮肉的火浪。赤备军目眦欲裂,他连惊叫的力气也没了,浑身发抖,徒劳地等待死亡。只期望这鬼能下手狠戾点,像杀死那个人一样杀死自己。
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却没发现鬼的身后有人慢慢爬了起来,浑身是血,手里却攥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