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一时安静了下来,噼啪的声音在火堆里炸开,些许火星子弹出来,又很快熄了,什么也没留下。
忍者罕见地犹豫了,目光从火堆移到半兵卫脸上,又落到竹林外那丛山茶上。小树黄瘦,估计是无人照看的缘故,枝干也细细地蔫着。
“嗯。”
气氛又沉默下来,狼不再看花了,而是抬起头,看向那饱受蹉跎的士兵。那映着火光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燃起火。
良久,他像反应过来了一样,啊了一声,从草席上站起来,语气听不出激动,出口的话却是语无伦次:“……真的吗?”
柴堆被烧塌了,轰地一声,火舌猛地窜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很烫,背后却还是冷的。
“嗯。”
如往常一般,很低地一声应答,但半兵卫听得分明,高兴起来。突然,又转身,很认真地看向佛堂:“猩猩阁下收留了我这么久,理应去道个谢。”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土陶瓶,摇了摇,里面有哗哗声:“忍者大人要一起去喝一杯吗?”
狼摇了摇头。
半兵卫一拍脑袋,笑了起来:“啊呀,忍者不能饮酒的对吧,哈哈哈,抱歉……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垮塌的柴堆烧得很旺,若是在往常,半兵卫都会添几块潮湿的生柴进去压住火势,但现在,他只捏着瓶子细细的颈,转身走去佛堂。
火扭曲了空气,那丛山茶也在焰里活了过来,跟着火舌摇摇摆摆。狼沉默地站在火边,看着半兵卫进到佛堂,对那老人说了些什么,放下酒,又很快出来了,步履甚至称得上是轻快。
他褪下破旧的面罩,狼也第一次见到半兵卫以真面目示人。五官平平,面相普通,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沧桑,眼尾和额头有深刻的皱纹,然而现在也尽数舒展开来了。
半兵卫没有问狼为什么突然答应了这个请求,不过他觉得这位沉默的忍者阁下也是迟早会答应的。
“……以足下的技术,可以毫无痛苦地走了,对吧。”他走向神龛,慢慢说着,也不要个回答,只是想在最后地的时间里说些什么。他想起自己一开始提出这个请求是狼过断又干脆的拒绝,心底又有些满足。
窸窣的响声盘踞在两人周围。是狼所熟悉的声音,是蜈蚣扭动身节,体甲交错、腕足摩擦的声音。
他看着半兵卫走到神龛前,最后替那木观音擦了擦脸。看着观音立在神龛里,狼又想到仙峰寺会哄的内殿,想到堂上的八百明佛高高坐起的样子。
神龛里的观音也用木眼睛看他。
耳边恍惚响起钟声,还有木鱼的脆响和郎朗经文夹杂,鼻腔里的松烟也带上了檀木沉久的香。回过神时,半兵卫已经在龛边跪得笔直。
等待介错的姿势。
“去意已决吗……”狼喃喃,身侧的手紧了紧。
地上的人微微抬头,闭上眼睛:“是的。”
于是坚硬的机关手覆上半兵卫的颈,指尖猛然刺入、收紧,再抽出,拉起一条粗长得骇人的蜈蚣,那鲜红的刃也已恭候多时,狠戾地将大虫斩成两段。
果真是漂亮的技术,半兵卫只闷哼了一声,很快倒了下去。
观音在神龛里坐着,笑得恬静而慈悲。
没有温度的阳光从竹冠罅隙打在地上,照出一片冰冷的白色,冷得狼提刀的手都抖了起来。他不愿再多看一眼地上。血肉还温热着的人,却已经没有生机了。
狼抬头,突然感到有无数的视线注视。于是才意识到神龛后的岩壁上模糊凹凸的纹理是密密麻麻的佛。
又有诵经声在耳边轰然炸开,震耳欲聋。他沉默地立在那,好半晌后,捡起地上散落的碎石,在佛龛边上堆了一座小小的五輪塔,原来半兵卫堆在这的五輪塔已经塌了。
经过佛堂时,狼听到佛雕师在里面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叹气呢?
天守的内院里,一个掌灯婆婆正在墙边给花树捂肥。花是山茶花,只是这个时间太冷了,连花苞也没结上。硬硬的叶子倒是绿的发黑,确实被照顾得不错。见到狼,老婆婆直起身,招呼他给自己把另一袋药肥拿来。
“老人家,你混眼啦,这是弦一郎大人的忍者,哪是你能喊的。”
旁边站哨的士兵笑着,倒是把花肥拿去了。老人又背过身蹲在地上,拨开树根的薄雪,把袋子里的药渣捂在土上,一边拍打药渣一边喃喃。
“冬天冷哩,捂肥了根才冻不着……”
狼想到佛堂竹林外的那株山茶,黄瘦的枝叶。若是它能生在这里就好了,他想,这样就会有人给它贫瘠的根捂点药肥。
一楼拐角的药房里,英麻正熬着药,苦涩的味道飘出房间,要渗进木梁里。虽然只是和赤备军短暂的打了一晚上,但伤者依旧不少,女药师的药锅就没有凉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