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酸葡萄。她一直在想那颗酸葡萄。
这是个灰暗的年代,浮冰在河流上破碎,废弃的驳船停靠在早已废弃工厂的码头。空气中飘着煤灰,夜里残留的雪到了白昼依然坚固。河流上吹来的风吹皱了每一个行人的脸庞,而每个人都是灰色的,灰暗的衣衫和帽檐下灰色的脸。她躺在其中看着所有已然消失和行将消失的美好,躺在一艘废弃的小船中,忍受杏仁核的鼓噪。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映像,那副无法完成的拼图,再也不会完成的残次品,看了无数次,仍然看不清它的模样。时常在惊恐中醒来的时候惊觉那一点美好仍然在缓慢流逝,眼角残余的泪水还未干涸,是冰凉的。她仍然在忍受她的恐惧,在一次次完成家族交由的清理之后,看见德克萨斯倦怠的眼神。她不发一语,只是拖着两把滴血的剑,滴一条血河,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一条腿蜷缩起来,忍受那份恐惧。让她觉得赤裸。她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飘下煤灰的碎屑,错觉已经是黄昏,但她的清理完成得太早,只是清晨刚刚过去。她睁着麻木的双眼看窗外灰白的天光,觉得阿尔贝托灌入她的那些东西,终究是灌进来了,眼睁睁侵染了那些苍白如百合的美丽的——美好的,她仅剩的一切,她仅剩的那一点点最珍贵的——缓慢地,破碎、被腐蚀殆尽,连每一点破掉的声音都听得真切,像口水流下来。像一种毒。皮肤和组织都逐渐损坏又不会完全损坏。就只有吊着命,看丑陋的自己一点点变得更丑陋。猴子——好痛,像从她的身体边缘伸进来,突破了外壳还要往里伸。她甚至开始享受这一切。享受堕落。享受把美好的一切排除在外进而保护那些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剩下的。在荒芜荒芜的最尽头,就只有恶意和已经变得恶意丑陋的她,拖坠着庞然如臃肿毛虫的身躯在那里。伸进来了,那种恶意。直到把她变成恶意本身。她捂着脸勾起那个嘲弄的笑容。我笑得想死。
夜太深了,她看不见雨。只看见外面路灯下那处灯火照亮的地面,不断是雨滴的痕迹。
拉普兰德打开那栋建筑物入口处的胶合板。她拉着兜帽,脑子里是一团混乱,像一团钢水,反复碰撞大脑的墙壁。和她一起的“同伴”率先走了进去,拉普兰德停了一会儿,像在等那团摇晃的钢水平息一点。她皱了皱眉,灰暗的视野仍然像有某种破损的荧幕。她迈步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像谁在背后拉了一把,她回过头,没有看见谁。于是她走出去,走进那条灰暗像是深不见底的走廊,像踏入某座几百年后的剧院废墟,舞台顶灯碎裂在舞台上,而上一秒舞台上的假面狂欢还在继续。她掐碎这些妄想,和他们一起下楼,走进一个房间。楼上吵架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壁板传进来。头好痛。拉普兰德捂住了一边耳朵。“同伴”们停下来看着她,拉普兰德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早就备好的工具卸下了一段钢管。“看看这个钢管,他妈的够好的!”“同伴”的其中一人说道。“这里还有可以用的,快点!”另外一个人催促。拉普兰德仍然捂着一边耳朵,笑了笑。接下来——接下来,这些钢管会被卖到钢铁联合公司,换来的钱又会交给街头贩子,换一些海洛因药粉,再搭上可卡因。街头的循环就是这样。她抱起双臂靠到一边的墙壁上,楼上的吵架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头更痛了。拉普兰德皱了皱眉,闭上眼睛,动动耳朵发现卸水管的声音停下了。“完工了?”她睁开眼睛问。对面的人像抖了一下。“是……是的,老大,这次怎么分?”“别装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她看着窗外卷自己脸侧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像是想被谁掐死,“我不用分。”她转过头来笑,“只要下次……带我见见你们的供货商。”
她又在码头游荡。这片码头有一片被烧掉从而废弃的仓库,木板墙壁上都是烧焦的痕迹。拉普兰德走到一个仓库面前,她看着海面,苍白的海水在灰色的天幕下涌动。她像一个幽魂,走到红色油漆写着数字的那面木板墙下,烧焦的痕迹蔓延了大半个红漆的数字。这是3号港口。拉普兰德抱着自己的膝盖靠着墙壁坐下来,旁边是仓库洞开的大门,像要融到那片污渍里。她开始觉得自己恶心,光是活着就占据了一片土地。想要消失掉。光是活着就在啃食空气。她发呆一样盯着前方的海面,远远地传来海浪的声音。她眯起浅色的眼睛,吸进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是空的,空荡荡地在痛。她因此放缓了呼吸,不知道是为了减轻疼痛还是更好地体会疼痛。拉普兰德把头埋进膝盖里,伸手抚慰自己的胸部,轻微的喘息泄漏出来。她觉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站了起来,走进仓库里面。她觉得像走在漂浮的海上,海床上的的沙绵软得像是梦幻,因而脚步漂浮得像行走在宇宙里,或许是月球上。她或许就在梦里,梦中长满了巨大的深海管虫,要把她吃掉。为什么一切都晦暗不清得像是没有未来,昏暗得让人想死。她快要瞎了。她在烧焦的地面上躺下来,伸展开四肢,躺在那群污渍中,觉得自己就是污渍,就该死。她躺着,睁开眼看烧焦的天花板,觉得这一刻这么荒芜,就应该没有天花板。她躺在废墟中间,在焚烧过后的空无中,像躺在花丛中间,内心的荒凉如此赤裸地横陈在眼前,像一座坟茔。她躺在荒芜中间,她就是荒芜。她在想象中捆绑了自己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插进自己身体里的时候她确实获得了高潮。泪水流下来,孤单得像所有微凉如水的夜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禁止自己想德克萨斯。她只是有那颗酸葡萄浅浅的映像,在头脑中。到最后只能狠狠划去,空无的影像中确实只剩下了荒芜。她茫然若失地睁大了眼睛,在高潮的那一刻,不知道茫然什么,也不知道若失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