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的底色纯黑,上用烫金描了一根燃烧的蜡烛,金灿灿地矗立在黑暗中,闪亮的火苗趾高气扬,洪亮地替我唱着那首挽歌。
我还在烛火里流连的时候,学校已经连夜印发了一批宣传册,册子里把我和学校里一群博导的照片放到了一起,以证明学校的师资力量雄厚,我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萨摩耶,滑稽且不知所措。兰总又不知从哪搜罗出一大堆我从前上课时的录像,各种视角一应俱全,其中甚至包括那天的教学事故。下面的人把视频分批发到网上,第二天就冲上了热搜。“没有一种该死叫做因为出身而该死”、“善良不可守护善良”……无数营销号把我的录像剪辑,命名,配上矫情的音乐,将它们撒种似的投到各大社交媒体上。一夜之间,“苦命老师”从一个卖不出书的三流作者,变成了异能者宝藏老师,我也被兰总停止了教务处的工作,穿梭在各个讲座和访谈节目之间。
兰总是对的。正如我说善良无可守护善良,实现理想的也不可能是理想主义。理想主义的人都有病,想靠意识的东西改变物质的东西,但物质只能靠物质改变,理想主义者想得明白,却还高喊着理想不死。
我在各个讲座上抛头露面,向人们输出我过于理想的价值观,人们在这道狭窄的缝隙里观望我,助我给自己塑上救主的金身。
我对兰总说:“很荣幸成为你局里的关键一环。”
兰总亲亲我的嘴唇,说:“继续努力。”
人们认识了我的“高尚”,便开始挖掘我的“平凡”,期许在这尊泥胎上寻出几分相像。我不用他们挖,主动将我身上的卑劣与平凡抛给他们,包括我与兰总的关系。
我在公众前将与兰总的关系定义成“革命爱情”,将我们相识的过程摊开在人们面前,以防日后我们在别有用心者面前陷入被动。风头过去,我白天还是教课,晚上偶尔在网上开读书电台,和粉丝们聊天,顺带分享教学日常。
人们对公众人物的私生活总是很感兴趣,我不再定期直播,粉丝却涨了不少。
我突然想起《卡利古拉》里的一句话——“所谓暴君,其实就是为自己的思想或野心而牺牲黎民百姓的人。”
大约是时候了。我想。
Part 2 公竟渡河
“会有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战争和瘟疫,没有偏见和诋毁,没有悲伤也没有罹难,人人平等,幸福快乐。”
——古茗
分手后的第三个月,我终于在广场见到了他。他站在高台上,衣襟脏乱,满身泥水,头发被汗水和沙尘笼着,被广场上的大风卷起,露出已有退缩征兆的发际线。他身边仍聚满了人,那些黑的,白的,花的,秃的脑袋簇拥着他,水波一般起伏。那是他的信徒,他许诺给他们一个没有遗憾与苦痛的世界。我清楚地听到那些充满希冀与狂喜的祈祷。头发花白的老妪扯他的袖口,“我儿子救火烧死了,你能让他活过来吗。”他答,“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他就回来了。”烫着卷发的青年垫着脚,“我从小养大的狗被狗贩子套了,你能让它回来吗。”他答,“去睡一觉,明早它就在你床前了。”缠着纱布的女孩搂着他的腿,“爸爸总是打妈妈,叔叔你能不能叫他别再打妈妈了啊。”他点点头,手指轻柔地抚过女孩的伤处,“好孩子,叔叔答应你,好好睡一觉,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昂起头,高声向人群喊道:
“大家都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保证明天一早,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那群脑袋终于磨磨蹭蹭地四散开来,将他像剥开的栗子般孤零零留在原地。我远远地望着他,他远远地望着我,我叫声“老头”,他就走到我面前,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像往常一样笑着叫了一声“兰总”。
“你该有话对我说。”我盯着他。
“是的,我有话要对你说。我很想你。”他说。
“我也同样想你,但我们分开了。”我压住涌动的情感,用平常的语气和他说话。“分开了,你就不该再想我。”
他垂下头,手指搓着土色的衣角,我知道他在思考一个完美的回答,我同样能够看到他眼底噙出的泪水。
“老头。”我叫他。“你的理想明天就要实现了。”
他终于抬起头,用干裂的手掌抹了把脸,将泪水和脸上的踌躇一起揩到了掌心。
“我一直爱着你。”他平淡地说。
“但永远次于你对理想的爱。”我说。“我也一样。我们都会为了理想而放弃与之相悖的一切。但我好奇,我是什么时候走到你的对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