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了一声,继续说道:“现在想想,天天学习,也没学出个人样,白耽误人青春……我继续说,她比我大两岁,我大二的时候她就毕业了,她断断续续地工作,每周都回学校看我,我们感情很好,在一起三年多没吵过架,当时我还很骄傲,后来才知道原来不吵架远不是什么好事。”
我叹了口气。
“猜猜最后怎么分的。”
“怎么分的。”
“爸妈不同意,嫌人女孩没编制。”
兰总皱皱眉,没说话。
“她他妈当然没编制,她是个异能者,二十年前异能者上大学都得走后门。”
“后来拗不过家里,和她分了手,我们坐在常去的咖啡馆里,她坐在我对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低下头,问兰总。
“这事我办的怎么样。”
“挺差劲的。”
“是吧,我也这么想。我那时自诩口才好,想着凭这张嘴把家里说动。但你猜怎么,我妈一句话就给我怼成了哑巴。她说,想想你爸。”
我感到口干舌燥,喉头一阵酸痛,伸手向兰总要了支烟叼在嘴里。
“我爸九八改革那会下岗了,海归本科生,二十来岁,没编制,下岗了。那会我刚满月,我妈听说当时就没奶了,又买不起奶粉,只能给我喂米汤。二十多年,我爸啥都干过,就想着有一天能东山再起,但岁数越来越大,他慢慢也没了心气。我和我爸关系很差,小时候是因为他老打我,长大了是因为他与我格格不入的观念和生活习惯。但我妈说,他以前不是这样,是挫折把他磨成了这样,她怕了,怕看到我也走同样的路,她只想我一辈子稳稳当当的活着,因为这个她能眼睁睁看我抑郁了三年。”
“十多年,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谁错了,水有源树有根,我总得盘出个头来啊…再说我写那些故事,精灵是个军嫂,男人救灾被泥石流埋了,连骨灰都没有;巫师是我同事,老婆白血病,结婚第二个月就没了。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只图平安的老百姓,到底是他妈谁错了,要他们受这样的苦。”
“我第一篇小说,结尾,我写‘金钱都流向了富有的人,爱情都流向了幸福的人,只有苦难流向了更苦的人。’我为什么生气,因为我写东西是想让人看,兰总,它不是生意,我想让人看了这些瞎编的故事之后能暂且忘了现实有多么草〇,劝自己再试着活一活。”
“你该相信我。”兰总对我说。
“我一直相信你。”我说。“但我今天说了好多话,你不要生我气。”
她说:“我活了很久了,不会生气。”
回家,我煮了桂圆茶给兰总,向她道歉,她帮了我很多,我却对她发牢骚。我感到我愈发的依赖兰总,任性变得多了,沉默变得少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深知兰总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如果没有她,异能者到今天都进不了体制,遑论平权。
她选择的路,一定不会有错。
我相信,但隐隐感到慌乱,我钟爱的秩序与逻辑正在脱离我的身体,我感到失控,又一阵阵发冷,不自觉就想去抱些什么,像溺水的人去抓芦苇,冻僵的人去抱炭火。我伸出手,又缩回手,兰总背对我睡着,我决心不再那么任性。
政校合作正式开始推行,学校成了试点,为培养下一代共存意识贡献力量。政策倾斜下,生源增加,教务处忙碌起来,兰总问要不要把我调到她身边,我说你身边的枪够多了,得留一把在下头才保险。
生活大多时候是木讷寡言,爱情的炽烈不过一瞬,终成为一摊苍白的灰烬,它反复地燃烧,无数次重塑又熔毁,在互诉衷肠之后陷入永久沉默。好在我们都已参悟,不再把爱情当成难以跨越的心魔。
我们畅谈又沉默,拥抱,缠绵,合二为一,走过停电的校舍,远望城市尽头远远的青山。
生源广了,有很多事我们不得不从头教起,不过所幸先前的霸凌事件得到了妥善解决,有效的震慑了那些抱有歧视态度的家庭,为我们的教学扫清了很多障碍。忙碌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要复盘一遍自己对这份工作的初心,否则,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它很快就会被繁琐的工作消磨殆尽,让我们的理想变成骡马拉磨那样的简单重复劳动。
又过了三个月,我的文集发表了,李主编邮了几本到学校。我最终将它命名为《薤歌集》,薤歌就是挽歌,古人讲“薤上露,何易晞”,但“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虽然出版社把我的文集定义为成人的童话,但这童话的本质却是哀悼,那些人们怀着美好的情感,化为灰烬,深埋后土之下。逝者已矣,生者却兀自编出故事来,企图擦除那些令人痛苦的遗憾,这究竟又是否算是我以为的“大团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