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爱上你的一刻。”他的喉结上下滑动着,我听得到他在心里嚎啕。
“原来如此。在美梦成真后,你还有几天好活?”
“没有几天。我的时间不多。”
“还有几个问题。”我握住他的手。“在你死前,至少和我最后吃个晚饭,我们边吃边说。”
我自然是了解他心思的。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了理想牺牲他人,若有代价,也必由他亲自来付。这样饱含救主情结的蠢人,不声不响地从我身边离开,已然揭示了离开的原因。
那将是个无比沉重的代价。
我们去了第一次见面的酒馆,他是个喜欢仪式感的人,大概会满意这样有始有终的安排。
“老样子?”他问。
“老样子。”我说。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拼了几样酒菜,又叫了一壶插着肉桂棒的热红酒。都是我喜欢的菜式。
他不爱喝热饮,于是用冰鸡尾酒和我干杯,他同样不爱喝酒,所以鸡尾酒也是无酒精的。
他问起我的近况,我说挺好,穷得只剩下钱。
他就呷口酒,脸上的红光透过灰土映出来。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说。
我说,“会有一天好起来,但不是明天。”
“重复只表现出你的心虚。”我又说。我像是在故意激怒他,希望在他脸上找寻到从前那样的表情,但他只是望着我,视线不敢移开半秒地望着我笑。我无端地感到脑中压上一天黑云,揣着闷雷在头上轰轰低吼。
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学校怎么样?”他问。
“和你走时一样。”我说。
他走时,学校正乱作一团,第六版异能者法案被推翻,守旧派政敌趁势反扑,大肆网罗罪名攻击学校,他们买通家长造势,在学校外集会和静坐,抗议学校让异能者和普通人接受相同的教育,要求按照即将同行的第七版异能者法案将异能者区分对待,以保证普通学生的身心安全。这并不难办,处理这种毫无团结可言的闹剧,只要单独给“头羊”一些甜头便足以让他们自行瓦解,但这毕竟不治本。真正棘手的是第七版异能者法案,这部开倒车的废典无视异能者人口连年增长的现状,大肆削减异能者权益,要是任由他们闹下去,一个世纪以来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将在朝夕之间荡然无存。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走了。
“不用担心,第七版法案不会通过。”他似乎听见我的腹诽,挥手又叫了两杯啤酒。“我们今晚只要喝酒就好,我三个月没回过家,你有想我吗?”
“议会和学校每天那么多事,哪来时间想你。”
“但我很想你。”他用力地抽了下鼻子。“我有很多故事,很多心事,你愿意听我讲吗?”
“……”他一再示弱,和从前一样,一次次如同野狗露出肚皮般祈求我的垂怜,把我架上独一无二的王座,直到我傲慢地赏下温存。但今天,他的示弱让我感到恶心,我不耐地侧过头,却见酒馆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头颅笼起一半,把轮廓与光芒渐渐隐去,这一刻我忽然无能揣度,脑中只剩下即将失去的恐惧和悲哀。
“啪”
我甩出手,在他脸上迅速留下一片红迹,我的悲伤并不是宽恕他的理由,他依旧需要为这三个月的任性付出代价。
“我不听你讲,还能听谁讲。”我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眼前,将他颓丧的面容纳入眼底,手掌轻轻抚过粉红滚烫的侧脸。
“你一件一件说,我一件一件听。你回来了,我能慢慢把它听完。”
我牵着他回家,沐浴,拥抱,双唇相接;他被绑缚,贯穿,任由鞭尾与巴掌狠厉地倾泻在皮肉上,他一声不吭,紧紧咬着嘴唇,直到门齿割破皮肤,腥甜的血涂在彼此的唇间。
暴雨暂歇,我用毛巾为他热敷伤处,他对我讲起这三月他所作所闻。
他凭借异能,在世界各地游历,消弭蝗灾,荡平军阀,湮灭邪教,以怀柔或狠厉的手腕,真正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救主,向世界展示他不同于其他异能者的神迹。
终末,他偎在我怀里,晃着我的手,喃喃地念起那段话。
“会有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战争和瘟疫,没有偏见和诋毁,没有悲伤也没有罹难,人人平等,幸福快乐……”
“但我们都知道那会是个什么地方。”
“死无葬身之地……”
“死无葬身之地。”
我扯住他湿漉漉的头发,轻咬他的唇舌,我感到烟草和血腥的气息,颓唐又充满诱惑,像我们如今的关系。
被小事扰乱心绪的人,看似细腻,实则心怀恐惧。或许,我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勇敢。我们总期望这世界是一片净土,可那是一种荒唐的理想主义,只要有人在,我们永远无法看到那片净土。